他待林妹妹已是恨不得將一片心全拋出来,却几乎从未得过林妹妹一个出於真心的笑脸儿。
而郑家表兄一来,林妹妹虽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那份心底的雀跃和欢喜,宝玉全都感觉得到。
怎能不叫他心酸吃味
只是眼下也无人在意他,因为落在眾姊妹最后头的,就剩下一个湘云。
她这会儿还记著方才姊妹们的打趣。
心下也绷著一根弦,暗暗警醒自己,什么爱哥哥不爱哥哥的,等会儿正常见礼,非得字正腔圆地说个清清楚楚不可!
因二人是头回见面,所以先有贾母在上头帮著他们介绍:“这是我娘家侄孙女儿,保龄侯府的史大姑娘,小名唤作云儿的。她自小在我跟前养过几年,如今虽回自己府里住了,但逢年节还是过来顽。你们也见一见。”
说著,又对湘云道:“世子也不是外人,你就跟姊妹们一样,也唤他一声『二哥哥』或『郑二哥』罢。”
郑克爽早留意到这个瞧著脸生的小丫头,此刻听贾母介绍,心道果然。
视线落在湘云身上,只见小姑娘生得圆圆一张脸,眉眼弯弯,未语先带三分笑。
今日穿得极是喜庆,大红缎子袄,领口袖缘密密绣著金线缠枝莲,发间一对赤金小响铃簪,垂著米珠流苏,整个人亮堂堂的,像一团新剪的窗花落在暖阁里。
湘云忙福下身去,心里那根弦已绷到了极致。
开口一定莫要咬舌!
为了稳妥,最好连“二哥哥”也避开!
她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一礼,脆声道:“郑爱哥新禧!”
话音落下的瞬间,湘云自己先愣住了。
满屋子霎时静了一静。
隨即——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像是茶盏里掉进了一粒青梅,清清脆脆地漾开一圈笑漪。
探春第一个笑出声来,忙用帕子掩了嘴,肩膀却抖个不住。
惜春年纪小,虽不全懂这里头的官司,但这会儿也跟著笑。
迎春仍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只那双素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也漾著浅浅的笑意。
黛玉更是將脸偏过一旁,手中帕子按在唇边,眼波流转间儘是促狭。
她原想忍著的,只是方才湘云那满脸郑重、如临大敌,偏一开口又自投罗网。
这当中的反差实在太大,直教人忍俊不禁。
满屋子丫鬟,袭人、麝月、鸳鸯、琥珀几个,谁也不敢笑出声,可那拼命抿著嘴角、强忍笑意的模样,反倒更添了几分促狭。
郑克爽微怔了一下,湘云咬舌他是知道的,刚才也听出来了,只是姊妹们的反应让他觉著有些意外罢。
再见湘云一张脸已红透,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又是窘迫又是懊恼。
垂下头去死死盯著地衣上的藕色缠枝纹,也不知是不是准备找条地缝来,又或者是盼著那花纹里能开出一朵解围的花。
他心下觉著有趣,却也不忍真叫这小丫头难堪,便只作未曾留意那咬舌的音,依旧含笑还了半礼道:“史大妹妹新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