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得严实,却关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这里头没声儿。
外头那些扯著嗓子喊的、跺脚骂娘的动静,被这扇铁门隔绝得一乾二净。只剩下监护仪单调刻板的“滴——滴——”声,一下下砸在人的耳膜上,比催命的鼓点还急。
无影灯的大瓦数灯泡烤著头皮,光却冷得渗人,惨白惨白地打在手术台上。
叶蓁站在主刀的位置。她没说话,也没看旁边满头大汗的王院长,只是微微低著头,盯著那处已经被撑开的创口。
那是一个烂摊子。
达姆弹这种东西,进了肉里就不讲道理。它不是为了穿透,是为了破坏。弹头在石头的腹腔里炸开了花,像个带倒鉤的铁莲蓬,死死咬在腹主动脉的分叉口上。周围的血管网被绞得稀烂,暗红色的血块和碎肉混在一起,稍微一动,那截比纸还薄的大血管就能当场爆开。
王院长捏著止血钳的手在抖。
他是上过战场的老军医,见惯了缺胳膊少腿的场面,但这会儿,他觉得自个儿手里捏著的不是钳子,是拉了弦的手雷。
这手术没法做。这就是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绣花,针脚稍微歪一点,人就没了。
“止血钳。”
叶蓁开了口。
声音不大,不高不低,也不带什么情绪,听著跟平时在食堂点菜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这股子平淡,让那几个手忙脚乱的小护士心里莫名一定。
“擦汗。”
巡迴护士赶紧凑过去,拿纱布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
叶蓁的手很稳。那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她接过止血钳,没有立刻伸进创口,而是停在了半空,像是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角度。
“探针。”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常规手术包里没这玩意儿,那是叶蓁带来的银色箱子里的东西。
一根极细的、泛著冷光的金属探针递到了她手里。
王院长眼皮子跳得厉害,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想劝又不敢出声。那是腹主动脉啊!那么细的探针捅进去,要是戳破了血管壁……
叶蓁没看他,甚至没看那个血肉模糊的创口。
她闭上了眼。
手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观摩的军医面面相覷,连大气都不敢喘。盲操不看视野,全凭手感去掏那枚卡在血管上的弹头这姑娘是疯了还是真成了神
叶蓁的世界里,光线消失了。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右手的指尖上。
探针缓缓没入那一团混乱的血肉之中。
那是极其细微的触感顺著金属针杆传导回来。软的是组织,脆的是碎骨,滑腻且带著搏动感的,是那根隨时可能炸裂的动脉血管。
她在找那个死结。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黑暗的深海里摸索一枚定时炸弹的引信。
碰到了。
指尖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凝滯感。
那是金属特有的涩意,硬,且凉。铅芯弹头的边缘掛著一缕结缔组织,正好卡在两根血管的夹角处。
就是这儿。
叶蓁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淡漠的眸子,亮得嚇人,瞳孔里映著无影灯的寒光,锐利得像把刚淬了火的刀。
她的手腕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巧的“挑”字诀。手腕发力,指尖回勾,力道用得刚好,多一分血管破裂,少一分弹头滑脱。
“噹啷!”
一枚变形扭曲的黄铜色弹头被带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不锈钢弯盘里。
这动静脆生生的,在死寂的手术室里炸开,听得人心尖发颤。
“滋!”
就在弹头离体的瞬间,没了压迫的血管破口处,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直接溅上了无影灯的灯罩。
“压迫止血!”
叶蓁的声音突然拔高,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明胶海绵填塞!4-0血管缝合线!上自体血过滤回输!快!”
她的手快得只剩下残影。
左手两根手指死死按住出血点,右手接过持针钳,在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操作空间里,飞快地穿针引线。
王院长看得傻了眼。
这一套动作大开大合,却又细致入微。没有任何花哨的架子,就是快,就是准,就是跟阎王爷抢那个眨眼的空档。
“滴——滴滴——”
监护仪突然发疯似的报警,红灯狂闪。
“血压掉得太快了!60/40!”麻醉师嗓子都喊劈了叉,盯著那条直线往下掉的数据,“叶医生!血库告急!o型血存量不够400了!”
这种开膛破肚的大手术,血是用盆接的。
野战医院存量本来就少,刚才那一波大出血,把最后的家底都耗干了。
叶蓁头都没抬,手里的缝合针依旧稳稳地穿过血管壁,打结,剪线,动作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开门!喊人!”
巡迴护士也没含糊,转身衝到门口,一脚踹开了手术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