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的时候,山道上传来一阵说话声。
赵秀秀挑著扁担从土路那头走下来。前头的竹筐里盖著一块蓝花粗布,鼓鼓囊囊的。后头那个筐里码著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几大坨东西,油渍和血水把纸洇透了,隔著老远就能看见那层暗红色。
赵大海跟在后面,叼著旱菸袋,肩上扛著一捆乾柴。赵山河闷著头,后背上驮了小半袋苞米麵。
叶诚迎上去两步。“秀秀你咋来了”
赵秀秀把扁担放下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了一下。
“给大伙送肉来了。”
叶诚探头往后面那个筐里一看。报纸掀开一角,露出大块大块带著筋膜的猪排骨,旁边塞著两根粗壮的腿骨,缝隙里挤著几个萝卜和土豆。
“这是……”
赵秀秀已经弯腰把筐挎上了胳膊,头也不回地往灶房走。
“我家那头年猪。”
叶诚的嘴张开了。
“你杀猪了”
“杀了。”赵大海慢悠悠地走过来,把乾柴往灶房旁边一扔,菸袋锅子磕了磕。“劈了半扇排骨,剁了两根腿骨。”
叶诚看了看赵秀秀的背影,又看了看赵大海,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灶房里已经传出剁骨头的闷响。
赵秀秀手脚利索。排骨斩成寸段,腿骨从关节处一刀剁开,萝卜土豆切成滚刀块。灶膛里的柴火一引,铁锅底下的火舌子舔上来,锅里的井水很快翻起了白花。
骨头下锅那会儿,先躥出来的是一股子生腥气。
王婶子闻著味过来了,往灶膛里又塞了两把乾柴,帮著拿铁勺撇血沫子。两个女人谁也没多说话,一个管灶膛一个管锅台,配合得顺溜。
小半个钟头过去,腥气散了。
灶房的烟囱口开始往外冒一股稠乎乎的白汽,裹著浓厚得化不开的骨头香味,顺著山风往碎石堆那边飘。
东坡上干活的几个后生最先停了锤子,齐刷刷地往灶房方向看。
“啥味道谁在燉肉”
叶柱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咽了口唾沫。
赵秀秀从灶房探出头来,朝外头喊了一嗓子:“诚哥,叫大伙洗手吃饭!”
她从前头那个竹筐里把蓝花布掀开,底下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苞米饼子,金黄焦脆,带著锅巴的焦香,这是她出门前在家里烙好的。
铁锅盖子一揭,白色的蒸汽扑腾腾地冒上来。
汤燉得烂熟,上头浮著一层厚厚的油花,排骨燉到骨肉分离,腿骨里的骨髓都化进了汤里,萝卜和土豆燉得软烂入味,拿筷子一碰就散。
那股肉香味彻底盖过了碎石堆里的土腥气。
四面八方都有人往灶房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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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海站在料棚前面,把旱菸袋別回腰上。他看了看场子里那些正从各个角落往灶房方向聚过来的工人,又看了看叶诚。
“诚子。”
叶诚直了直腰。
“赵叔。”
赵大海搓了搓手。
“工钱的事,我想了一宿。”
叶诚安静地等著。
赵大海吸了一口气,嘴里的话好半天才挤出来。
“钱先不要了。”
赵山河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瞪大了眼睛。
赵大海冲他摆了摆手,接著说。
“但有个条件。”
“赵叔您说。”
赵大海指了指灶房里那口冒著热气的铁锅。
“管饱饭。”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大河村十五个壮劳力,一天三顿,管饱。苞米饼子也行,窝窝头也行,有干有稀就成。不能让弟兄们饿著肚子抡大锤。”
叶诚的鼻子酸了一下。
“赵叔,管。別说三顿,有我叶诚一口吃的,就有大河村弟兄们一口吃的。”
赵大海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行了,別煽情,吃饭吧。”
他摆了摆手,自个儿先钻进灶房去了。
四十多號人蹲在採石场的空地上,端著粗瓷碗喝骨头汤,就著苞米饼子吃得满头大汗。
赵秀秀在灶房里忙前忙后,一碗一碗地添汤。叶诚端著碗站在旁边,看了她好几眼。
“別看了,吃你的饭。”赵秀秀头也不抬地说。
叶诚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烫嘴,油花厚,骨头燉得酥烂,萝卜入了味。
他端著碗,闷头不吭声,把汤喝了个精光。
灶房外头,马志刚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啃苞米饼子一边往场子里头看。四十多號人,黑山村的大河村的,混在一块吃饭,有说有笑的,跟前两天那股子剑拔弩张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想了想,又把手缩了回来。
再等一天吧。场子暂时稳住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往桥那头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扭头看了看灶房的方向。
赵秀秀正站在灶台旁边,拿瓢往锅里添水,叶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帮她往灶膛里塞柴火。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一个添水一个烧火,配合得像是过了一辈子日子的老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