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坐在那张缺了漆的木桌前,正低著头。她面前摊开著一个厚实的硬皮笔记本,旁边散落著几张草图。桌角玻璃罐头瓶里的红梅开得正艷,幽香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丝丝缕缕地弥散。
听到开门声,叶蓁抬起头。
“媳妇,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马志刚马工,省城设计院的桥樑工程师,造桥的图纸他包了。”顾錚大步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把叶蓁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马志刚站在门边,暗暗打量著眼前的女人。清瘦漂亮,皮肤略微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像寒星一样明亮。她身上没有半点小女人的娇媚,反倒透著一种只有在主刀医生身上才能见到的绝对理智与冷静。就这份气场,马志刚信了顾錚刚才吹的牛。
“马工,你好。”叶蓁站起身,目光扫过马志刚那双因为常年握笔和干工程而布满老茧的手,“顾錚说你是行家,那我正好有个专业问题想请教。”
马志刚被这单刀直入的架势弄得有些侷促,下意识挺直了后背:“嫂子客气了。有什么问题儘管说,只要是建筑结构上的事,我老马绝不含糊。”
叶蓁没费半句唇舌寒暄,直接把桌上的笔记本掉转方向,推到马志刚面前:“你来看看这个排风系统。”
马志刚迈步凑上前。原本他还带著几分客套,心里琢磨著:一个大夫能画出什么复杂的图纸撑死了也就是改个卫生间的通风管,或者翻修一下病房的窗户。
可当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的瞬间,马志刚的脸色全变了。
笔记本上,用极细的钢笔线条勾勒出了一个庞大立体空间的剖面图。承重墙、无菌通道、手术区、观察区,各个区域的布局清晰精密、一目了然。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盘踞在天花板上的那一套排风管道设计——每一个弯口、每一处风机的预留位置,旁边都用娟秀有力的字跡標著密密麻麻的换气量。
“这……这画的是什么房间的设计”马志刚声音都劈叉了,指著其中一个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方形区域,“我的乖乖,这地方预留的承重达到了每平米两吨!啥样的医疗设备有这么大分量还有这套排风系统,这排热量,都赶得上首钢的炼钢炉了!”
叶蓁拿过桌上的铅笔,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將来总院要建的心血管介入中心。这块承重区域,要放置一台德国进口的西门子大型血管造影机。设备运行產生的热量非常大,导管室的温度如果不通过强力排风降下来,不仅机器会报错死机,在无影灯下穿著铅衣做手术的医生,也会严重脱水。”
叶蓁顺著一条管道的走向指去,抬头看向马志刚,眼神极其专业:“我现在的困难在於,国內医院现有的楼层结构,承重墙太厚。如果按照这种粗管道尺寸强行打孔穿墙,会不会破坏整栋楼的受力结构”
马志刚这会儿已经彻底被图纸吸进去了。他隨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眼都不眨地在叶蓁的图纸旁边画了几条辅助线。
“你选的这个打孔位置绝对不行。”遇到专业问题,马志刚的工程师轴劲儿也上来了,“这个节点正好是横樑和承重墙的交匯处,剪力最大。你要是把管道从这里掏出去,稍微有点震动,这面墙立马开裂!”
他拿著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往右挪了五公分,画了个叉:“必须走这个位置!避开主钢筋,这里是填充砖层。不过这样一来,排风管就需要做一个四十五度的折角,风阻会变大,必须在管道中段加装一个增压风机。”
“增压风机会產生震动和噪音。”叶蓁立刻切中要害,一针见血地指出,“做心臟微创导管手术的时候,医生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
“那就做悬浮减震支架!”马志刚的脑子转得飞快,一拍大腿,“管子外面包上一层厚厚的阻尼材料,把风机直接吊在顶板上,绝对不跟承重墙发生刚性接触。噪音绝对能压到最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钢笔和红蓝铅笔在图纸上不断交锋、修改。一张原本只存在於未来的复杂医学建筑图纸,在八十年代初的这间破旧档案室里,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完善可实施。
顾錚拉了条长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靠墙的位置。他隨手拿过桌上一个从京城特意托人捎来的稀罕货红富士苹果,用军用小刀慢慢削著果皮。
这些极其专业的术语他一句话也插不上,但他看向叶蓁专注侧脸时的目光,炽热且骄傲。
他顾錚的媳妇,脑子里装的远不是几十块钱的蝇头小利。她的眼界和筹谋,远比这个时代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