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雾气贴著乾枯的野草根部游走。一辆掛著军牌的绿色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顾錚双手稳稳把著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隨著路面的起伏微调著方向。他穿著挺括的军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车厢里没开暖风,但他的体温高,连带著驾驶座这边的空气都显得温热。
他偏过头,余光瞥向副驾驶。
叶蓁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了一半白皙的脖颈。她膝盖上摊著那个厚实的硬皮笔记本,右手握著一支英雄牌钢笔。隨著车身的晃动,笔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清晰的墨跡。
土路又是一阵剧烈的顛簸,吉普车整个往右侧倾斜了一下。叶蓁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废线,她停下动作,皱起眉头看著那道多出来的墨痕。
“路不平,仔细伤眼睛。”顾錚出声,他踩了一脚剎车,把车速降了下来,避开前面一个积水的泥坑。
叶蓁合上笔帽,將钢笔別在笔记本的封皮上,隨后把本子塞进那个有些年头的军绿色帆布包里。她转过头,看著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白杨树干。
“介入中心的排风系统还得重新算一下数据。”她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带著常年泡在手术室里养成的理智,“西门子设备体积大,运行起来產热量惊人。国內现在的医院建筑標准根本达不到要求,散热是个大问题。如果不解决排风,导管室的温度会失控,直接影响仪器的寿命和手术安全。”
顾錚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医疗术语,但他明白妻子在做一件改变国內医疗现状的大事。他单手转动方向盘,拐上了一条稍微平整些的柏油路。
“到了县里,你安生待在屋里画。黑山村修桥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今天去北城火车站接老马。”顾錚踩下油门,吉普车的速度提了起来,“老马那小子在工兵连的时候就爱琢磨图纸,后来转业去了省城设计院,算得上是桥樑方面的行家。只要他肯出面,图纸和水文测算都不成问题。”
叶蓁点头。她知道顾錚的办事效率,只要他揽下的活,从来没有办不成的。大河村和黑山村的恩怨因为修桥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只要桥能修通,两个村子的经济都能活起来。而她现在的重心,必须放在即將成立的心血管介入中心上。
吉普车驶入青云县城,街道两旁的砖瓦房逐渐密集起来。早起的摊贩在路边支起了油锅,炸油条的香味顺著车窗缝隙飘进车厢。
顾錚打了一把方向盘,吉普车稳稳停在青云县人民医院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前。
车刚停稳,发动机还没熄火,大门內就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院长赵海峰。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原本那张总是板著、对谁都爱搭不理的脸,此刻笑得满脸褶子,连眼睛都快挤没了。副院长胡大志落后半步,手里还揣著个保温杯,脸上同样堆满了笑。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县医院內外科的主任和几个护士长,浩浩荡荡十几號人,直接把医院大门堵了个严实。
顾錚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迈下车。他绕过车头,大步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车门。
叶蓁拎著帆布包,踩著黑色的皮靴迈下车。冷空气迎面扑来,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人。
“叶专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回来了!”赵海峰大步迎上来,隔著老远就伸出双手,腰背弯出一个谦卑的弧度。
叶蓁没有伸出手,只是站在原地,微笑著打了个招呼:“赵院长、胡院长,早。”
赵海峰的手停在半空,但他反应极快,顺势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搓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减,反而更加灿烂。他转身衝著身后的医生护士挥动双臂,大声喊道:“大傢伙鼓掌!欢迎叶专家回咱们县医院指导工作!”
稀稀拉拉的掌声迅速变成热烈的掌声,在清晨冷清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那些站在后面的医生护士,之前没少在背后议论叶蓁,说她是个靠著军区关係下来镀金的“花瓶”,是个只会穿衣打扮的娇小姐。可是现在,他们看叶蓁的眼神全变了,里面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顾錚靠在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著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他高大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寒风,一身冷肃的军人气场让赵海峰等人不敢靠得太近。
“人送到了,媳妇,下周我再来接你。”顾錚开口。
叶蓁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了一声:“路上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