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著枯黄的尘土,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黑山村那条刚刚拓宽不久的土路。
车窗半降,二月的冷风夹杂著还没散尽的年味儿——那是烧过鞭炮后的硝烟味和柴火灶里飘出的燉菜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路倒是比上次来的时候好走了些。”顾錚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把叶蓁大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那截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脖颈,“看来大哥这採石场的生意做得不错,都知道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了。”
叶蓁没躲他的手,反而顺势往那个满是茧子的大手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她看著窗外那一排排新翻修的院墙,嘴角微微上扬:“大哥是个实在人,手里有了钱也是先紧著村里。你看那边的学校,围墙都砌起来了。”
车子稳稳停在叶家门口。
还没熄火,院子里那只名为“大黄”的老狗就狂吠著冲了出来,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紧接著,叶父叶母推开那扇重新刷了桐油的木门,脸上笑出的褶子比那刚出锅的包子皮还要深。
“哎哟!我的大闺女!姑爷!”叶母在围裙上胡乱擦著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说工作忙不回来了吗这一大早喜鹊就在枝头叫,我就估摸著有好事!”
顾錚推开车门,长腿一迈,那股子从部队里带出来的利落劲儿,让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也不端架子,拎起后备箱里那两个足有半扇猪重的编织袋,还要去提那两箱茅台酒。
“娘,蓁蓁想吃您做的酸菜馅饺子了,我们在城里怎么包都不是那个味儿。”顾錚这一声“娘”叫得顺溜无比,听得叶母心花怒放。
“吃!这就包!这肉都是现成的!”叶父是个闷葫芦,接过顾錚手里的烟,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咋开口,只能嘿嘿傻笑,把人往屋里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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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烧著热乎乎的火墙,炕桌上摆著瓜子花生,那种踏实到骨子里的烟火气,让叶蓁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彻底鬆弛下来。她脱了大衣,刚想去帮叶母和面,院门外边突然有人喊上了。
“不好啦!出大事了!”
“村里的老少爷们,抄傢伙!快去採石场!大河村的人抄著傢伙来了,说是要封咱们的路!”
“什么”叶父手里的菸袋锅子“啪”地掉在地上,“他们这是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来人是个半大小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脸涨成猪肝色。叶国良跑出院门口喊道:”二嘎子,你刚才说啥“
“叶大爷!大河村的人找碴打架来了,我回村叫人!”
”诚子呢“
“诚子哥在前面顶著呢!但大河村这次来了百十號人,连娘们儿都拿著铁锹,那个赵山河说,要是今天不给个说法,就把诚子哥的腿再打断一次!”
听到“腿”字,叶蓁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那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指尖轻轻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顾錚正在给叶蓁剥橘子,闻言动作一顿,將那瓣剥得乾乾净净的橘子肉塞进叶蓁嘴里,隨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
“甜吗”他问。
叶蓁嚼著橘子,清冷的眸子里倒映著顾錚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有点酸。”
“那是这橘子不长眼。”顾錚戴上军帽,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既然有人不想让咱们好好吃饺子,那咱们就去给他们加道菜。”
……
黑山村与大河村交界的採石场,此刻尘土飞扬,叫骂声震天。
两拨人马涇渭分明地对峙著。黑山村这边的村民手里大多拿著开山用的钢钎和铁锤,个个面红耳赤;对面大河村的人则是五花八门,铁锹、锄头、扁担,甚至还有那掏粪的长勺子,一股子烂泥味儿。
领头的是个穿著军绿色旧棉袄的壮汉,一脸横肉,正是大河村的一霸赵山河。他手里拎著根胳膊粗的镐把,正指著叶诚的鼻子骂娘。
“叶诚!你別给脸不要脸!这片山头虽然划给你们黑山村了,但运石头的车是不是得从我们大河村那条土路过哪怕就压过那么一脚,那也是压坏了我们的风水!”
赵山河唾沫星子横飞,那一脸无赖样让人恨得牙痒痒,“今儿个就把话撂这儿,要么,这採石场的利让我们大河村抽三成;要么,你们这石头一块也別想运出去!”
叶诚穿著一身满是石粉的工作服,他看起来依然有些憨厚,但声音沙哑却坚定:“赵山河,那条路是我们村自己修的,根本没占你们大河村一分地。你这就是明抢!”
“抢怎么了老子今天就抢你了!”赵山河被当眾驳了面子,恼羞成怒,抡起手里的镐把就朝叶诚脑袋上砸去,“老子不仅抢钱,还要让你尝尝什么叫桃花朵朵开!”
这一棍子带著风声,又狠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