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的官道,晨雾还没被日头化开。
野草尖上的露水沉甸甸的,被马蹄踏过,溅在夜裳的红靴上。
她骑著枣红马,身后的褡褳塞得鼓囊囊。
里头装著扬州城最出名的剪纸、两罐千金难求的雨前龙井,还有给念舟专门定做的一把精巧纸伞。
那伞柄里藏了机关,一按就能自动旋转。
夜裳盘算著抄近路,赶在晌午前往下一个水乡小镇。
突然,林子里炸起一声惊雷般的闷响。
兵刃碰撞的脆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中间还夹著几个孩子尖细的哭嚎声。
夜裳扯了扯韁绳,眉头皱了下。
这种江湖仇杀她见得多了,搁在以前,她多半是绕路走,懒得惹一身骚。
可那哭声听著实在扎心,叫她没由来地想到了小侄子念舟。
“真是不让人安生。”
夜裳骂了一句,马鞭一甩,红马长嘶一声,衝进了密林。
空地上,几名黑衣人正呈扇形围住一个青衫男子。
那男子半跪在地上,左手撑著一柄长剑,右肩的衣衫早被血浸透了,皮肉翻卷著,看著触目惊心。
他背后,护著三个缩成一团的孩子。
领头的黑衣人满脸横肉,拎著鬼头大刀。
“柳长风,柳剑山庄都自身难保了,你还顾得上这些泥腿子的种”
黑衣人语气森然,刀尖平平举起。
“既然你想当英雄,那就去阴曹地府当个够吧!”
大刀划出一道恶风,直取柳长风的胸口。
就在那刀尖离柳长风不足三寸时,一抹赤红色的残影从树影里躥了出来。
“当!”
一声刺耳的震响。
那把厚重的鬼头大刀竟然被一截软剑捲住了,生生被带偏了三尺。
紧接著,红影一闪。
夜裳的身影落在了柳长风身前,她手腕轻抖,赤练剑发出一阵愉悦的颤音。
“大清早的就见血,败了本姑娘吃早茶的兴致,你们该死。”
夜裳头也不回,右手一带,软剑像毒蛇出洞,在空气中带出一道暗红的光圈。
带头的黑衣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脖子上一凉。
他想捂住喉咙,可那道血线喷得太快,整个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剩下的几名黑衣人看傻了眼。
“黑水帮办事,你是哪条道上的……”
“阎王爷那边查户籍的道。”
夜裳没心思听他们废话,脚尖一点地面,红裙在林间飞掠。
林穗穗带兵那段日子,教会了她一个道理:在战场上,能一招杀人,绝不出第二招。
她的剑法没了以前那种花哨的劲儿,每一剑都直奔大动脉。
十个呼吸。
林子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下野鸟惊飞的声音。
柳长风瘫坐在地,原本必死的局面,竟然被一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红衣女子给破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支撑著站起身。
“柳剑山庄柳长风,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透著虚弱,眼神却落在了夜裳腰间悬著的一块玉佩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边缘刻著一个龙飞凤舞的“夜”字。
身为当地地头蛇,他虽然武功一般,但眼力劲儿是有的。
“夜字佩……姑娘可是来自东海天玄宗”
夜裳懒得理他,径直走向那匹红马,翻身上座。
柳长风见状,急忙拖著伤腿往前跟了两步。
“姑娘救了在下,又救了这几个孩子,柳某无以为报。”
“在下武功虽平庸,但对这江南一带的地形、古玩,尤其是深巷里的地道美食,了如指掌。”
“姑娘既然带著这么多行头,定是要访寻珍物。若不嫌弃,在下愿为嚮导。”
夜裳勒住马绳,本想拒绝,手却不自觉地摸到了怀里那张长长的清单。
那上面有些特產,什么“千年石钟乳”、“三月春神露”,她找了几天也没头绪。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柳长风一眼。
“武功平庸是真话,你这身伤,走得动道”
柳长风苦笑。
“只要给在下一天时间调养,明天保管不耽误姑娘的事。”
“成交。”
夜裳扬了扬马鞭,指了指前面的路。
“前面小镇有个我的落脚点,你去把伤治了,明天要是起不来,我就把你丟进河里餵鱼。”
柳长风连连点头,他看著这个行事火辣、毫不拖泥带水的女子,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顺著晨光走进了镇子。
……
三日后,临海城,安乐侯府。
海风顺著长廊吹进来,带著一股子咸湿的味道。
夜念舟这会儿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屁股翘得老高,两只脚丫子在半空乱晃。
他手里攥著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从海东青腿上取下来的。
“念舟,你在那儿钻研什么呢”
林穗穗刚练完一套剑法,走过来,用手帕擦著额上的汗。
“娘亲!姑姑寄信回来啦!”
夜念舟的小嗓门亮得很,他指著信上的字跡,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姑姑说,她找了个懂吃喝的傻大个带路,以后寄回来的糕点会有更多花样!”
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块已经冷掉的桂花糕。
那小脸蛋儿被塞得圆鼓鼓的,活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林穗穗接过信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