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城第一人民医院,特需病房。
没有消毒水味,只有高级病房特有的百合花香。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切片麵包一样洒在地板上。
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太太挡在病床前,手里拄著根红木拐杖,气场全开,死死盯著门口这群衣著光鲜的不速之客。
“走走走!都给我走!”沈心怜沈师傅用拐杖狠狠顿著地,发出篤篤的闷响,
“別以为提著两篮子水果,我就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那个姓赵的也是这么进门的,转头就要拆我的招牌,挖我的祖坟!”
季扬手里提著两盒价值不菲的极品燕窝,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回头看向周行,用口型比划著名:这老太太战斗力爆表啊。
周行神色未动,只是轻轻抬手,示意季扬把东西放下。
他没有急著辩解,也没有像寻常商人那样掏出名片大谈合作。
只是静静地看著病床床头柜上放著的一个简易绣绷。
那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兰草图》。
“兰叶起针太急,收针又太缓。”周行突然开口说出自己地见解,
“这是心有鬱结,气力不济。”
“第三片叶子的转折处,本来应该用施针来表现兰叶的翻转,但因为手抖,强行改成了套针。”
“虽然掩盖了瑕疵,却失了兰草那股子冲淡的灵气。”
病房里立马安静下来。
沈师傅原本还要骂人的嘴张了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狐疑地上下打量著这个看起来还没她孙女大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有些急切地问道:
“你……懂针法”
周行缓步走上前,保持著一个晚辈应有的恭敬站姿。
“略懂。”
“现在的苏绣,为了迎合市场,大多追求光、亮、平,恨不得把丝线劈得比头髮丝还粗,绣出来的东西像照片一样死板。”
说著,周行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虚空在绣绷上划过一道弧线。
“但真正的双面三异绣,讲究的是乱中取胜。”
“看似针法凌乱,实则乱针铺底,施针造型,虚实相生。”
“您这幅《兰草图》,想必是在《猫》之后秀的吧同样打算用乱针的技法想再证明自己”
沈心怜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连孙女藺芳都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怎么会一眼看穿
“您想用六十四分之一的劈线,去还原兰花的质感。”
周行继续说道,语气不疾不徐,“可惜,您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了,手也稳不住了。”
“您在焦虑,在害怕,怕这绝技断在自己手里,所以您的针脚里,全是急字。”
字字珠璣,句句诛心。
沈师傅退回到了病床上坐下,瞬间涌出了泪水。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后生……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周行微微欠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递到老人手里,
“重要的是,我能让您的《猫》,体面地活在这个世上。”
“不是作为旅游景点里几十块钱的纪念品,也不是作为被机器量產的廉价图案。”
“而是作为文明的瑰宝,被供奉在殿堂之上,受万人敬仰。”
沈师傅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活了八十岁,见过无数想买手艺的商人,有的谈钱,有的谈名,有的谈情怀。
但从来没有人,能把这种铜臭味的交易,说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朝圣。
“只要你……”沈师傅紧紧握著那块手帕,声音哽咽,
“只要你能搞定赵以诚,別让他糟践了这门手艺,我的封针之作……卖给你!”
“成交。”
周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就在这时,季扬手里的平板突然震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老板,钟毅发来信息。”
季扬凑到周行耳边,语速飞快,“赵以诚那个老毕登,带著律师去藺家老宅了。”
“藺芳小姐一个人在那边,说是要被逼著签转让合同。”
周行的动作微微一顿。
如果是普通的商业竞爭,他或许还会觉得有点意思。
但趁著老人住院,去欺负一个孤苦无依的孙女,这种行为,已经跌破了格调的底线。
“备车。”周行转身往外走。
“等等!”沈师傅突然叫住了周行,“带我……带我回去!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他在沈家撒野!”
医生刚想阻拦,却被周行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她去。”周行淡淡道,“有些仗,必须亲自打,心里的那口气才能顺。”
……
苏城老城区,平江路深处。
这里的巷子狭窄而幽深,两旁是斑驳的白墙黛瓦,墙角长满了青苔。
此时,这寧静的巷子里却停著一辆格格不入的黑色奔驰大g,车牌囂张地掛著“苏a68888”。
藺家老宅的木门大开著,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爭吵声。
“藺小姐,做人要识时务。”
赵以诚坐在堂屋唯一的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定製西装,但在这种阴暗潮湿的老宅里,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一只穿了衣服的猩猩。
“五百万,买断沈家所有的图样版权和双面三异绣的专利。”
赵以诚把一份厚厚的合同摔在桌上,震起一层灰尘,“这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现在是什么年代ai绘图,机器刺绣,一天能產几千幅。”
“手工那就是个情怀,骗骗老外还行,真当能当饭吃”
在他对面,藺芳死死护著怀里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鵪鶉。
“我不卖!这是奶奶的命!”藺芳红著眼睛喊道,“你那是糟践东西!你要把奶奶的图样印在洗脚布上,你……你无耻!”
“嘖,小姑娘说话別这么难听。”赵以诚嗤笑一声,给旁边的律师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