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的袖口和领子上有一圈黑渍,裤子膝盖处打著补丁,脚上的布鞋沾满泥点子,鞋帮子裂了口。
他看见李雪梅,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雪梅。”
李雪梅站在原地没动。
图书馆门口陆续有学生经过,有人好奇地看过来。
李雪梅捏紧书包带子,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老槐树底下。
李德强跟过来,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咋来了”李雪梅的声音很平静。
李德强低著头,眼睛往上瞟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他两只手来回搓著,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我……来看看你。”
李雪梅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望著李德强。
头顶的老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
远处有人骑著自行车经过,车铃鐺响了几声。
李德强站在那里,被她看得不自在,扭头往別处看。
他看见图书馆大楼,看见进出的大学生,看见他们手里的书和身上的乾净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德强:“你这学校挺好。”
李雪梅懒得听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出什么事了”
李德强用脚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灰印子。
他的手指还在搓,搓得骨节发白。
“雪梅,”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爷爷病了。”
李雪梅没动。
“肺癌。”李德强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下去,“省里的医院看的,说是常年抽菸抽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他说著,抬起头看李雪梅,眼神里有种期待的东西。
李雪梅还是没说话。
李德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低下头去。
“医生说要化疗,要吃药,要住院,得花好多钱。家里的钱早就花光了,那点地……你也知道,挣不了几个,我……”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我想著,你们在北京,应该……应该能凑点。”
李雪梅看著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灰白的头髮上,也照在他破旧的衣服上。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那个从来不叫她名字,只叫“赔钱货”的老头。
冬天她没棉袄穿,冻得发抖,老头的棉袄厚厚地穿在身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些年她挨的骂,受的白眼,还有那句掛在嘴边的话:“赔钱货,迟早是別人家的”。
她考上大学,老头在院子里骂了三天,说女孩子读什么书,早点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
最后,她想起母亲被欺负的那些年,老头指桑骂槐的嗓门,还有李德强缩在墙角一声不吭的样子。
“雪梅,”李德强又叫她一声,“你爷爷他……真的不行了,医生说……说没几个月了。”
李雪梅笑著问道:“他是我爷爷”
李德强愣了一下:“咋不是他是你亲爷爷。”
“亲爷爷是那种巴不得我死的亲爷爷吗”李雪梅看著他,“我长这么大,他管过我吗我考上学那年他在村里骂我,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点嫁人换彩礼。这些话,你不知道”
李德强低下头,不说话。
“现在病了,想起我来了。”李雪梅的声音还是很平,“想起他在北京有个孙女,能给他掏钱看病了。”
李德强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雪梅,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那毕竟是你爷爷,他……他老了,病了,你就当……”
“就当什么”李雪梅打断他,“就当那些年的事没发生过就当那些事不存在”
李德强不说话了。
李雪梅看著他,看著他佝僂的背,以及那满脸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的眼神。
“我妈呢”李雪梅忽然问。
李德强愣了一下:“你妈”
“你找我妈了没有”
李德强摇摇头:“我不知道她住哪儿,就知道你在这儿上学,一路打听著来的。”
李雪梅顿时放下心来,她是真怕李德强再打扰马春兰。
可此刻,李德强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期待:“雪梅,你妈她……她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你们是不是住一起”
李雪梅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没住一起,我住学校,她住她那边。”
“她那边是哪儿”
李雪梅没回答。
“雪梅,”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你妈的事,是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们。可那会儿家里就那样,你爷爷说了算,我……”
他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