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站在旁边,把陈医生开的化验单一张一张递给孕妇,小声告诉她去几楼抽血、几楼做心电图。
孕妇接过单子,走出诊室。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医生一眼,陈医生已经在叫下一个號了。
9月25日,李雪梅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份入院记录。
患者是那天下午急诊收上来的,孕38周,规律宫缩4小时,初產。
陈医生接诊后做了內检,宫口开3指,胎膜未破。
“收住院。”陈医生往洗手池走,头也不回,“李雪梅写记录。”
李雪梅站在护士站,手里拿著空白入院记录单,笔尖悬在纸上。
主诉:停经38周,规律腹痛4小时。
现病史:患者平素月经规律,末次月经2000年1月5日,预產期2000年10月12日。孕期在我院建档,定期產检,ogtt正常,妊娠晚期无高血压、蛋白尿。今日14时无明显诱因出现规律下腹痛,每4-5分钟一次,持续30秒,无阴道流血流液,急来我院就诊。
既往史:体健,否认高血压、糖尿病、肝炎、结核病史。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又立马从头开始仔细检查。
陈医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拿起记录单看了一遍。
没说话,放回桌上。
李雪梅等了几秒,陈医生却什么也没说。
护士站的小护士冲她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没让你重写,就是过关了。”
李雪梅笑著把记录单夹进病歷夹。
后面一天,李雪梅在待產室里。
那天產房格外忙,上午送进来三个临產的,下午又收了两个。
待產室的六张床全满,走廊里还加了两张。
秦助產士一个人盯五个產妇,脚不沾地。
李雪梅跟在她后面,递东西、扶產妇、记时间、倒热水。
有个產妇宫口开得很慢,从早上九点疼到下午四点,还是只开五指。
她疼得受不了,抓著床栏杆,眼泪和汗混在一起。
“我不生了,”她哭著说,“我真的不生了,给我剖了吧……”
秦助產士站在床边,一只手给她按摩腰骶部,一只手握著她攥栏杆的手。
“你已经开了五指,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你想想,再坚持一会儿,就能看见孩子了。”
產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秦助產士没有放开她的手。
她就那样站著,一边给產妇按摩腰背,一边不时看一眼胎心监护的曲线。
又过了两个小时,宫口开到八指。
產妇被推进產房。
四十分钟后,生下一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
秦助產士把孩子放在產妇胸口。
產妇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秦助產士站在床边,手套上还沾著血,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轻:“你看,你做到了。”
李雪梅站在產房门口,手里拿著还没来得及递上去的纱布。
9月30日,离国庆节还有一天。
產房里人少了些,几个病情稳定的產妇被安排出院,空出来的床位还没来得及铺新床单。
下午陈医生没有手术,难得坐在办公室写病歷。
李雪梅在整理见习笔记,办公室里只有翻病歷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陈医生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病歷:“你老家哪的”
李雪梅微微一愣:“青海。
陈医生的笔停了一下:“青海哪里”
“一个村子。”
陈医生没再问,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我年轻时在青海支过边,一年。”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她。
陈医生把病歷翻过一页,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县医院就两个妇產科医生,剖宫產都做不了,危重病人往西寧送,路上又要耽误很久。”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有一年冬天,送来一个胎盘早剥的,路上耽误了,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她丈夫跪在急诊室门口,求我们救救她。”
陈医生没再说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錶的秒针在走。
李雪梅等了一会儿,陈医生没有继续讲,只是低头在病历本上写著什么。
有过一会儿,陈医生说:“你来妇產科六周了,有什么感觉”
李雪梅思索了片刻才开口:“以前我觉得生孩子就是疼的事,现在知道不是。”
陈医生没接话,但也没有让她停。
李雪梅:“產妇推进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顺是剖,不知道孩子好不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事。家属在外面等,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什么都得等里面出来的人。”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我在想,如果我是她们,我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