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啊!生了个大胖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助產士的声音清脆响亮。
“真的!太好了!谢谢!谢谢医生!”
男人瞬间喜极而泣,手足无措,想衝进去又不敢,只能对著门连连鞠躬。
旁边的其他家属也纷纷投来羡慕和祝贺的目光,短暂的欢喜冲淡了走廊里固有的紧张气氛。
但喜悦並未持续太久。
很快,另一扇门打开,出来的医生表情凝重,语速很快地对等候的家属说著什么,家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几乎站立不稳,还好被旁边的人扶住。
医生说完,又匆匆返回门內,门再次关上。
留下的是更加沉重和惶恐的寂静。
周医生没有带他们进入產房內部,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和门外的眾生相。
“那里,”她抬起手,轻轻指了指產房区域,“是生命的起点,也是我们產科医护人员『战斗』的一线。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正在上演生死时速。”
她的声音不高,但落在安静的走廊里,字字清晰。
“顺產,可能是瓜熟蒂落的自然过程,但也可能突然出现胎儿窘迫、產程停滯。”
“难產,需要產钳、胎吸助產,甚至紧急剖宫產。”
“剖宫產本身是相对安全的手术,但也会面临麻醉意外、大出血、损伤邻近器官的风险。”
“產后出血,有时候来得迅猛又隱蔽,是导致孕產妇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新生儿娩出后没有哭声,肤色青紫,那就是窒息,需要立刻復甦,每一秒都关乎大脑是否缺氧受损……”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学生们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我们所学的每一页解剖、生理、病理、药理,每一次在模擬人身上的练习,都是为了在那个时刻发挥出作用。”
“可能是午夜,可能是黎明,可能是任何一分钟……”
“无论何时,我们都要保持冷静的头脑,做出最正確的判断,进行最及时有效的处理。”
“因为在这里,没有『可能』、『大概』,只有『是』与『否』,『生』与『死』。”
“確保母婴平安,是我们唯一的目標,也是最重的责任。”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同学们都有些沉默。
车窗外的街景流动,初夏的阳光明媚,却似乎照不进车厢里有些凝重的氛围。
王丽靠著车窗,手指无意识地划著名玻璃,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个可能要早產的孕妇,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硫酸镁能压住宫缩吗”
“希望她能保胎成功,至少多保几周。”刘芳嘆了口气,摆弄著自己的书包带子,“当妈妈真不容易,从怀上就开始提心弔胆。那个生了女儿的家属,高兴成那样……可另一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家属,脸都白了,真是冰火两重天。”
李雪梅坐在她们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树上,脑海里却反覆回放著今天上午看到的一切,像一帧帧定格的画面,又像一部无声快进的电影。
超声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心臟,孕妇听到血压偏高时瞬间担忧的眼神,被紧急推走时那张苍白痛苦的脸,產房外那个因听到“母女平安”而喜极而泣的男人,以及另一扇门前骤然失去血色的家属面孔……
这些鲜活且充满张力的场景,与徐教授课堂上那些冷静的数据、那些发生在过去的故事,彻底交织在了一起。
数据不再是冰冷的数字,故事也不再是遥远的敘述。
它们变成了真实的呼吸、真切的心跳、具体的汗水和泪水。
李雪梅真切到甚至有些刺痛地感受到了周医生口中那份“最重的责任”的含义。
她也更加具体地理解了,徐教授所说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背后,是怎样的日积月累。
那是一代代医疗工作者知识技术的传承与革新,是无数基层卫生人员走村串户的宣传与努力,是医疗设备从无到有、从简陋到精良的更新叠代,是整个社会对母婴健康日益增长的重视与投入。
这变化並非完成时,它仍在进行。
就像今天看到的,依然有孕妇面临早產风险,依然有家庭在產房外承受未知的煎熬。
但正因为看到了那些有效的干预手段,看到了有条不紊的紧急处理流程,看到了將风险尽力控制在最小范围的医疗努力,李雪梅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在凝重之外,又生出了一股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