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眼里有担忧,也有满满的信任。
“不来了。”
“真的”
“真的。”
怀安鬆了口气,攥著防滑鉤的手鬆开了。
安安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弟弟妹妹们都散了,他才走到杨平安身边。
“舅舅,”他压低声音,“那个军官是你叫来的吧”
杨平安看著他。
七岁多的孩子,眼神沉静得像口深井。
“嗯。”
“你算好了她们今天会来”
“嗯。”
安安沉默了几秒。
“舅舅真厉害。”他说。
杨平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
---
晚饭后,杨平安坐在桌边。
孩子们在西厢房里嘰嘰喳喳,討论今天的事。军军在笔记本上刷刷记著,怀安在琢磨下次改进防滑鉤,星星在给花花讲“舅舅的丰功伟绩”。
杨大河下班回来,推门进屋。
他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坐到桌边。
孙氏端来热茶,又回灶间忙活去了。
杨大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老三的事,局里今天研究了。”他说。
杨平安没接话,等著。
“以前的档案还在。”杨大河说,“当时定性是『一般歷史问题』。但现在这形势,要是有人追究,可以重新定性。”
他顿了顿,看了儿子一眼。
“红委会那边,今天也有人递了材料。”
杨平安抬起头。
“啥材料”
“刘老三当保长那几年的事。”杨大河说,“有人把细节写得很清楚。哪年哪月,干了啥,跟哪些人打过交道。”
杨平安沉默了几秒。
“谁递的”
杨大河嘴角弯了弯。
“匿名。”
杨平安也弯了弯嘴角。
父子俩没再多说。
但该知道的事,都知道了。
---
腊月二十五,刘老三被红委会带走了。
刘婶站在巷子口哭天抢地,刘小芳红著眼睛想拦,被人一把推开。那帮人——就是前几天跟著她来杨家的那几个——这会儿翻脸比翻书还快,押著刘老三就往外走。
“爹——爹——”刘小芳追出去,被人推倒在地。
她趴在巷子里,看著那帮人押著她爹越走越远。
巷子那头,杨家的大门关得紧紧的。
刘小芳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站在这个位置,看著杨平安骑车回来。那时候她还想著,要是能嫁给他,这辈子就值了。
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能肖想的。
她扶著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慢慢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听见刘婶还在屋里哭,一边哭一边骂:“肯定是杨家那小子使坏!肯定是他!”
刘小芳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想起那天杨平安看她的眼神。
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轻视。
就像看一只苍蝇。
她忽然蹲下来,抱著膝盖,哭了出来。
---
腊月二十六,傍晚。
杨平安骑车回来。
五个孩子又站在大门口。
花花第一个扑上来:“舅舅!”
“嗯。”杨平安下车,支起车撑。
“那个坏姨姨今天没来!”星星说,满脸兴奋。
“她爹被抓走了!”军军补充,“红委会那帮人自己抓的!”
怀安点点头:“她们家现在可惨了。”
安安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弯著。
杨平安低头看著他们。
“舅舅,”花花仰起脸,“是你乾的吗”
杨平安蹲下来,跟她平视。
“不是。”他说,“是她爹自己做的事,让人翻出来了。”
花花眨眨眼,好像在琢磨这句话。
“那……是舅舅让人翻出来的吗”
杨平安笑了笑,没回答。
他站起来,推著车往院里走。
五个孩子簇拥著他,还是老阵型——左边星星,右边怀安,前头花花抱著腿,后头军军垫后,安安贴身挨著。
铁桶阵,密不透风。
进了院子,孙氏掀开门帘:“回来了快进来,饭好了。”
杨平安把车停好,走进堂屋。
杨大河坐在主位,面前放著茶杯。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父子俩对视了一秒。
啥都没说。
但啥都说了。
---
腊月二十七,杨平安给王若雪写信。
信写得不长,但把最近的事简单说了说。最后一段,他写道:
“孩子们天天在巷口接我,怕我被別人抢走。五个小傢伙站成一排,跟五只小老虎似的。看著他们,心里暖得厉害。
猎鹰快定型了。等忙完这阵,我去看你。”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准备第二上班时,顺道投进胡同口的绿邮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