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铅笔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1968年1月10日,舅舅去上班。我在门槛画的齿轮。化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贴著心口。
灶间飘来小米粥的香。孙氏把玉米饼子端上桌,黄澄澄热腾腾,星星已经在抢靠炉子的位置,花花坐小马扎上等外婆给她盛粥,怀安和军军在帮著分筷子,一人一半,数得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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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江振华的信又到了。
信封还是那个编號,字跡还是一笔一划。杨冬梅坐自己屋里拆信,这回信里夹著个小纸包,拆开来,是几朵压得扁扁的紫色小花。
花已经干透了,顏色褪成浅紫,花瓣薄得像蝉翼,边缘有点碎。但形状还在,五瓣,花心一点深紫。
信上写:
“冬梅同志:
上次说要给你寄戈壁滩的紫花。这是去年夏天采的,夹在书里半年了。戈壁的紫花开在六月,成片开时远远像雾。走近看,每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单看不算起眼,开在一起就好看了。
今年夏天我再采些新鲜的。
寄给你的《边塞诗选》,第七十三页有首岑参的诗,你可能读过。『北风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我们这儿八月倒不飞雪,但十月肯定下了。今年第一场雪在十月十七,比家里早两个月。
你说下雪那天在院里站了很久。戈壁的雪跟家里不同,没有风时,雪花直直落下来,在灰茫茫的天空里像扯碎的棉絮,落得很慢,落著落著天就黑了。有时巡逻,雪夜里走几十里,只有自己的脚印,回头一看,已被新雪埋平了。
鞋垫收到了。紫花绣得很好,我没见过戈壁的紫花开在鞋垫上,但觉得比真花还好看。捨不得垫,收在枕头下了。
等你回信。
振华
阳历1968.1.5”
杨冬梅把信读了三遍。
她把那几朵乾花轻轻拈起,对著窗户看。阳光透过花瓣,紫色淡得几乎透明,像戈壁滩上快要化进天光的远山。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小木匣,把乾花小心放进去,挨著那枚红五星、那两封信、那片梧桐叶。
木匣快满了。
她又铺开信纸。
这次落笔,她已经很自然了。
写学校期末的事,写学生背《木兰辞》还是会背错行,写《西北地理志》读到河西走廊的春天。写家里枣树修了枝,外婆醃的酸菜今年特別脆,平安的猎鹰快定型了,厂里说年后可能试飞。
写家里五个孩子。
“我家那五个孩子,都是姐姐们的。最大的七岁半,小的三岁半,个个聪明得像人精。
他们舅舅是厂里的工程师,孩子们最崇拜他,说起舅舅就像小兵说元帅,眼睛亮晶晶的。
我有时候想,等將来我的孩子,也让他们跟著舅舅学本事,不知道他们肯不肯带这个小师弟(妹)。”
她写完这句,笔尖顿了顿,脸上有些热。
但她没划掉。
信的末尾,她写道:
“紫花收到了。顏色还在,很好看。
我没见过戈壁,但好像能看见。
等你夏天寄来的花。”
她把这封信和另一封——江振华托她转交给父母的——一起装进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