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未断,终是留了一线温言。
不过荀彧心意已决,怔了片刻,终究俯身三拜九叩,將许枫十余年的厚待尽数还清,隨后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一步未停。
两人谁也没能说服对方,可大势始终在许枫这边,荀彧纵有千般筹谋,也只能退场。
这对共事十余年的君臣,功业將成之际,却因道不同,终是分道扬鑣。
许枫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没有挽留,也没有阻拦。
荀彧只告辞,未请辞,不劝諫,不声討。仿佛那日之爭从未发生,彼此照旧处理公务,面上平静如水。
许枫更没做那些赐毒酒、送空盒的腌臢事,一切隨他去,乾净利落。
毕竟荀彧不是寻常谋士。他在许营多年,掌机密、执尚书令,一手提拔无数官员,朝中根系盘结,威望如山。
可许枫不怕。
他信自己手中权柄,更信自己的名望。哪怕荀彧生出异心,只要他亲自带兵打回去,天下依旧姓许。他正当年富力强,何惧內乱
他寧可冒风险,也不愿先动手——不义之名,他不想背。
而荀彧,其实一直在等。
等许枫给他一个结局,一个了断。
可等到除夕夜,许枫只按惯例送来新年红包,再无其他动作。
那红包不止他一人有,但凡官至五品以上,人人一份,红纸包著银錁子,喜庆得很。这不是暗示,只是规矩。
那一夜,下邳城灯火通明,天平街锣鼓喧天,爆竹声里满是笑语,百姓翘首盼著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唯独尚书令府,冷清得像座空宅。
家眷早被他遣去荀攸府上,下人也悄悄放归乡里。
他独自坐在书房,闭目听著远处传来的喧闹——那是新年的欢腾,是人间烟火。
他嘴角微动,竟有些欣慰。
这座城,是他一砖一瓦规划出来的。数十万百姓得以安居,街市繁荣,粮仓充盈。这份功业,足以自傲。
良久,他猛然睁眼,低头看著手中的红包,忽而苦笑摇头:“许公你不负天下,不负我荀彧,却独独负了大汉;而我荀彧,不愿负天下,不愿负大汉,却终究负了你……”
从始至终,许枫未曾亏待他。即便决裂,也未削其权,未动其位,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出口。
这份宽厚,让他感激,也让他痛彻心扉。
他想做汉室忠臣,却做不了许枫的忠臣!
“你以国士待我,我却只能以路人报之。眼看汉室倾颓,我空怀才学,束手无策——此乃臣之不忠!”
他缓缓抬头,先望向皇宫方向,再转向汉王府,轻笑一声,仰头饮下早已备好的毒药。
意识渐散之际,他抬手拂倒案上烛台。
火舌舔上帷帐,迅速蔓延。
尚书令府,燃起冲天烈焰。
公元214年的最后一夜,荀彧以焚身殉国,未及踏入215,也未等到大汉彻底覆灭的那一天。
与他一同化为灰烬的,还有他与许枫往年的密信、策论、手札——所有他曾为许营效力的痕跡,尽数付之一炬。
或许,他本就不愿后人知晓这些。他要走,就要以一个纯粹汉臣的身份离开。
他生是汉臣,死亦为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