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三十六年前,她在朝鲜战场上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只是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握,就是一辈子。
敬酒开始了。
李耀阳和张秀芬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走。从长辈到同事,从发小到同学,每桌都停一停,说几句客气话,喝一小口酒。
走到主桌时,李耀阳看著父母,忽然停住了。
张秀芬轻轻推了推他。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
“爸,妈,”他的声音有点抖,“这杯酒,我敬你们。”
李平安端起酒杯,看著他。
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他的小儿子,此刻站在他面前,西装笔挺,眼眶微红,像当年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时那样,又想回头看他,又不好意思回头。
“耀阳,”李平安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的路,你们俩一起走,遇到事商量著来,一起面对,不欺骗,坦诚。”
他顿了顿。
“好好学著吧。”
李耀阳点头,用力点头。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父子俩各自饮尽。
林雪晴看著这一幕,眼眶湿润了。
张秀芬轻轻叫了一声“妈”,然后端著自己的酒杯,敬了她。
林雪晴握住儿媳的手。
“秀芬,”她说,“以后耀阳要是欺负你,告诉我。”
张秀芬笑了,看了丈夫一眼。
“妈,他不欺负我。”
“那就好。”林雪晴也笑了,“要是他敢,我替你做主。”
一桌人都笑了。
敬完酒,宴会进入自由交谈时间。
年轻人聚在一起聊天,张维和许家明在爭论盘古系统的下一个版本该不该支持多任务;周文彬和陈江河聊著香港最近的经济形势;郑国栋抱著孙子,正给旁边的人看他手机里的照片。
李平安没有加入任何一桌。
他独自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点了一支烟。
六十八岁了,他平时已经不怎么抽菸,今天破例。
远处,深圳的楼群在阳光下闪著光。那座他亲手参与建设的城市,还在不停地长高、长大、长壮。
楼下的深南大道车流如河,万象的公交车在其中穿梭,像他年轻时在轧钢厂看过的流水线。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怎么一个人躲这儿”
林雪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李平安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咱们的家业。”他望著远方,“看耀宗把集团管得挺好,看耀阳成了家,看暖晴在医院干得不错,看这群老傢伙还能在一起喝酒聊天。”
他顿了顿。
“挺好的。”
林雪晴没有说话,只是陪他一起看著远方。
风从海上来,带著咸湿的气息,吹动他们花白的头髮。
“进去吧。”林雪晴说,“客人们还没走完。”
李平安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
他转身,牵起妻子的手,走回宴会厅。
身后,深圳的阳光依旧灿烂。
婚礼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是下午四点。
李耀阳和张秀芬站在酒店门口,目送父母的车驶远。
“累不累”李耀阳问。
张秀芬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不累。”她说,“就是有点捨不得。”
“捨不得什么”
“捨不得今天。”她看著远去的车影,“今天太美了。”
李耀阳揽住她的肩。
“以后每天,我都会让你觉得美。”
张秀芬抬头看他,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走进酒店。
晚上,李平安和林雪晴坐在自家阳台上。
阳台正对著深圳湾,远处的海面在夜色中泛著微光,几点渔火明明灭灭。更远处,香港的灯火连成一条光带,像一条沉睡的龙。
林雪晴端来两杯茶,一杯递给李平安,一杯自己捧著。
“今天高兴吗”她问。
李平安喝了一口茶,慢慢咽下。
“高兴。”
“耀阳成家了,你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吧”
李平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著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雪晴,”他终於开口,“你说,我娘要是活著,看到今天这场面,会说什么”
林雪晴想了想。
“她会说:平安,你好好活了。”
李平安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湿了。
“是,”他说,“她会这么说。”
他握紧妻子的手。
温热的。
像1942年母亲攥著他的手那样温热。
他这一生,握过很多人的手。
有的鬆开了,有的还在。
握住的,就是家。
夜深了。
李平安还坐在阳台上,那杯茶已经凉透。
林雪晴没有催他,只是进屋拿了条薄毯,轻轻披在他肩上。
“还不睡”
李平安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他说。
他看著远处的灯火,看著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看著这片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土地。
他的大儿子在万象大厦的办公室里加班,他的女儿在协和医院的手术台上忙碌,他的小儿子在新房里和新婚妻子说著悄悄话,他的妹妹李平乐在深圳的家中含飴弄孙,他的妹夫陈江河刚跟他喝完酒,现在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这一生,够了。
他站起身,把那杯凉透的茶倒进花盆。
“走吧,睡了。”他走进屋,回头看了林雪晴一眼,“明天,咱们还得出门。”
林雪晴笑了。
“还想去哪儿”
李平安想了想。
“往南走。”他说,“去海南,看看海。”
他顿了顿。
“然后,再去没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