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三日,香港的天气闷热得反常。
中环交易广场的玻璃幕墙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晨雾还是这座城市的冷汗。
恒生指数在过去十二个月里,从16820点的歷史高位,一路俯衝至6544点,市值蒸发超过两万亿港幣——相当於香港三年的生產总值。
万象银行指挥室里,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文彬盯著屏幕上那条几乎垂直向下的k线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虎口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跡,也是这场持续了四百天的金融战爭中,无数次强行镇定留下的印记。
“周总,期指市场出现异常。”交易主管老王的声音嘶哑,“八月恆指期货的未平仓合约,在过去三天暴涨百分之三百。有人……在集结重兵。”
话音未落,屏幕上跳出一条快讯:
“国际对冲基金巨头索罗斯接受《华尔街日报》专访,称香港联繫匯率制是『沙滩上的城堡』,预言港元將在八月內失守。”
指挥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周文彬缓缓闭上眼睛。他在等一个电话,一个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一个能决定香港命运的电话。
同一时刻,半山別墅的书房里。
李平安坐在藤椅上,面前摊开一张香港金融市场的结构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標註著双方的兵力部署——红色代表国际游资,蓝色代表守方。
红色的箭头从匯市、股市、期市三个方向同时刺来,像三把淬毒的匕首。
他已经六十七岁了,鬢角的白髮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清亮得能洞穿所有金融游戏的本质。
“爸,金管局那边传来消息。”李耀宗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加密传真,“曾司长昨晚开了通宵会,他们……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李平安心里清楚。香港奉行“积极不干预”政策已经三十年,这是自由经济的金科玉律。直接入市买股票那是计划经济的手段,是自由世界的禁忌。
可现在是战爭。
战爭里没有禁忌,只有生死。
“北京的態度呢”李平安问。
“明確支持。”李耀宗展开传真,“內阁昨天在內部会议上说了八个字:不惜代价,守住香港。”
不惜代价。
李平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四个字的分量,只有经歷过饥荒、动盪的人才能真正懂得。
一个国家说出“不惜代价”时,意味著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也下定了最强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山下,维港在晨雾中若隱若现。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摩天大楼,如今在金融风暴中瑟瑟发抖。那些曾经一掷千金的国际投行,如今正忙著把资產转移出香港。
“告诉文彬,”李平安转身,“准备总攻。”
“可是金管局那边……”
“他们很快会想通的。”李平安说,“当敌人已经杀到家门口时,最愚蠢的就是还在爭论该用长矛还是该用火枪。保家卫国,用什么武器都不丟人。”
八月十四日,星期五。
这个日子后来被载入香港金融史——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殊,恰恰因为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颱风,没有暴雨,没有重大新闻,只是一个闷热的、寻常的夏日早晨。
九点三十分,港股开市。
拋盘如期而至,像潮水般汹涌。国际游资显然想在这个周末前,给香港市场致命一击。恒生指数开盘即跌百分之二,蓝筹股全线飘绿。
十点整,异变突生。
几笔巨额买单毫无徵兆地出现,像几根定海神针,猛地扎进汹涌的拋售潮中。滙丰控股、长江实业、和记黄埔……这些被做空最狠的股票,突然被巨量资金托起,股价逆势翻红。
交易室里,电话铃炸响。
“周总!有人在大举买入!”
“不是散户!不是普通机构!是……”
周文彬抓起另一部电话,听筒里传来金管局操作室的声音,只有一句话:“开始了。”
他放下电话,对著全交易室的人,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停止了动作。
“金管局入市了。”
死寂。
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全球金融市场。
香港政府打破三十年“积极不干预”政策,动用外匯基金直接入市买股票!这在自由经济史上闻所未闻,堪称“核武器级別”的干预。
伦敦,量子基金办公室。
索罗斯盯著屏幕上逆势拉升的恆指,手里的雪茄已经燃到尽头。他的首席策略师衝进来:“乔治,香港人疯了!他们在用外匯储备买股票!”
“不是疯了。”索罗斯缓缓摇头,“是开窍了。”
他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香港的位置。
“我们一直在赌一件事——赌香港不敢动用最后的底牌,赌北京不敢公开干预市场,赌自由经济的教条能捆住他们的手脚。”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
“但现在,他们掀桌子了。当一个人连桌子都敢掀的时候,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游戏规则了。因为——”
他顿了顿。
“他要的不是贏这场游戏,是改写游戏规则。”
接下来的三天,香港金融市场变成了修罗场。
每天上午开市,国际游资疯狂拋售,试图用海量卖单击溃市场信心。每天上午十点,金管局的资金准时进场,像一堵无形的墙,稳稳接住所有拋盘。
这不是简单的买卖对决。
这是意志的对决,是国运的对决。
周文彬坐在指挥室里,看著屏幕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数字跳动。金管局已经动用了超过四百亿港幣,接下了价值数千亿的股票。外匯储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但更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期指市场。
国际游资在八月恆指期货上建立了海量空头头寸——他们赌香港守不住,赌恆指会跌破6000点,赌这一战能赚走香港人几十年的积累。
而金管局的反击,堪称教科书式的“逼空”。
他们一边在现货市场托住股价,一边在期货市场悄悄建仓。
当八月期货合约临近交割时,那些做空的国际游资突然发现——市场上根本没有足够的股票让他们平仓!
要么,以高价买入股票交割。
要么,认赔出局。
“这是阳谋。”李平安在电话里对周文彬说,“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我就是要托市,就是要让你们爆仓。有本事,就来砸。”
八月二十四日,决战前夜。
李平安破例来到万象银行指挥室。这里已经连续运转了三十六个小时,咖啡杯堆满了垃圾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蒂。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但眼神里都燃烧著一团火。
“老板,这是最新的持仓数据。”周文彬递过来一份报告,“国际游资在八月期指上的空头头寸,大约八万张。按现在的点位计算,如果恆指结算价高於7500点,他们將损失超过一百亿港幣。”
李平安扫了一眼报告。
“我们有多少”
“金管局直接持有的蓝筹股,市值约六百亿。通过关联机构持有的,还有两百亿。”周文彬顿了顿,“另外,內地几家国企今天下午已经秘密进场,又加了三百亿的筹码。”
一千一百亿港幣。
这是香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股市干预,也是人类金融史上最壮观的“国家队”护盘。
“够吗”李平安问。
“理论上够。”周文彬实话实说,“但市场情绪……很难预测。如果明天出现恐慌性拋售,再多的钱也接不住。”
李平安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香港,灯火依旧璀璨,但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那些曾经灯红酒兰的酒吧,如今门可罗雀。那些曾经一桌难求的餐厅,如今在打折促销。
这是风暴眼的寧静。
“文彬,你知道1942年,我是怎么从河南到北京的吗”李平安忽然问。
周文彬一愣。
“那时候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甚至没有像样的路。”李平安的声音很平静,“我就看著北斗星,一路向北走。”
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