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此事透著一股蹊蹺。我那老姐姐,我最是清楚,她平生最重体统规矩,爱惜羽毛胜过性命。”
“虽则念旧,却绝非那等不分是非、不顾脸面、一味偏袒之人。”
“她肯开这个金口,亲自递这个话……只怕,杨家所求,或者说,杨家能说动她的缘由,绝非旧情二字这般简单。”
她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儿子:
“我儿,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老郡王妃最疼的那个幼子,前些年一直是个閒散宗室,並无实差。”
“后来却不知怎的,竟谋得了管著西山皇庄的差事,那可是个多少人眼红的肥缺!”
“当时便有些风言风语……我恍惚记得,似乎有人提过,那差事……是走了司礼监掌印冯明冯公公的门路,才落到他头上的。”
“你说,杨家与老郡王妃府上这香火情……当真只是寻常走动”
江撼岳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掠过一丝瞭然的寒光。
但隨即,又觉得荒谬。
他断然摇头,斩钉截铁:
“母亲的意思是……杨家会丧心病狂到去走那条太监门路”
“不!绝无可能!”
他霍然起身,在內室里急促踱步,步履沉重,带著烦躁。
“杨文远是何人堂堂都察院御史,清流言官!”
“他的立身之本,便是那一身风骨,便是奏章里对宦官干政、厂卫横行的口诛笔伐!”
“结交內侍,阿附阉宦,对我等武勛或许尚可周旋。”
“但对他那样的清流而言,不啻於自绝於士林,是比贪赃枉法更不可饶恕的奇耻大辱!是触犯文官集团底线的大忌!”
“他若敢踏出这一步,不必我们出手,都察院內部那些以清正自詡的同僚,便会第一个將他拆碎!”
“他那顶乌纱帽,他那经营多年的清名,乃至整个杨家……他难道要亲手葬送!”
他停下脚步,看向母亲,只道:
“除非……他杨文远当真被鬼迷了心窍!”
“被他那跋扈无知的夫人和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儿,逼得神智全失、连祖宗家法和官场铁律都顾不得了!”
老夫人听著儿子这番论断,紧绷的面色稍稍和缓了些许。
“你说的……不无道理。”
她低嘆一声,声音里带著疲惫,
“杨介之宦海沉浮二十余载,能爬到今日位置,绝非愚钝莽撞之辈。”
“行此自毁长城、授人以柄的昏聵之举,確非智者所为。”
“或许……真是我多虑了,老姐姐只是碍於情面,被杨家苦苦哀求,不得已递个话罢了。”
然而,她捻动佛珠的手指越来越快,显露出內心的不寧並未因此消散:
“只是……不知为何,我这心里头,总像是悬著一块石头,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眼皮子也跳得厉害。总觉得……这事儿,怕是不会就这么轻易了结。”
“那杨家……尤其是柔嘉县主,不像是个肯善罢甘休的主。”
江撼岳走到母亲榻前,躬身行礼,语气放缓,带著宽慰:
“母亲且宽心。今日面对郡王世子,儿子的態度已十分明確,绝无转圜余地。”
“话已说死,台阶也已撤去。”
“杨家若还有半分理智尚存,便该知道事不可为,趁早收手。”
“或还能保住最后一点顏面。若再敢纠缠不休,甚至妄图以势压人……”
他直起身,声音沉冷如铁:
“真要撕破脸皮,闹將起来,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更下不来台,是谁更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