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看不见的枷锁,层层叠叠,將人困在沉默里。
让人寧可忍著,拖著,直到小病熬成沉疴,也不敢伸手去触碰那线生机。
原来,纵使换了天地,换了衣裳。
女子在面对身体的秘密时,那份源自千百年规训的恐惧与羞耻,竟从未真正变过。
一种深切的悲悯,在她心底无声蔓延。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
“大奶奶,既然癥结在此,咱们不能只当作是她们脸皮薄、怕閒话这么简单。这背后,怕是藏著更多难以言说的惶恐和顾虑。”
“若要帮帮她们,咱们或许……可以从『让人安心』上多下些功夫”
“哦仔细说说。”崔静徽来了兴趣。
唐玉理了理思绪,娓娓道来:
“首先,是待客之道。咱们慈幼堂虽说行善,可来看病的妇孺,心里也是忐忑的。”
“候诊的地方,若能备些温热的茶水,放点乾净简单的点心糖果,让带著孩子的母亲能缓口气,让独自来的妇人手里有杯热水握著。”
“心里或许就能安定几分。花不了多少银钱,但这份体贴,她们能感觉到。”
崔静徽若有所思地点头。
“其次,也是最要紧的,是慎密周全。诊室里头,一定要设屏风或帷帐,务必做到一医一患,闭门详谈。”
“除了必要的大夫和女药童,绝不让旁人靠近。看诊时,连咱们自家帮忙的媳妇婆子,也最好避在门外。”
“规矩要立得死死的,让来看病的人知道,在这里说的话、看的病,天知地知,大夫知,她自己知,绝不会有第七只耳朵。”
她顿了顿,看著崔静徽的眼睛,补充道:
“甚至……咱们可以让所有在慈幼堂帮工、坐堂的人,都签一份『保密契书』。”
“白纸黑字写明了,严禁私下议论任何病人的病情,违者不仅要赶出去,还要追究责任。”
“把这规矩明明白白地摆出来,既是约束自己人,更是给来看病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见崔静徽听得专注,唐玉最后总结道:
“来的多是妇道人家,脸皮薄,顾忌多。咱们越是把保护做得周全,把规矩立得明白,她们才越敢踏进这个门,越敢对大夫说出实情。”
“这份得来不易的信赖,就是慈幼堂能立得住、走得远的根本。”
崔静徽听著,眼睛越来越亮,方才因朝局而生的鬱气仿佛都被这番细致入微的筹划给驱散了。
她忍不住握住唐玉的手,感慨道:
“好!说得真好!玉娘,你这心思,真是玲瓏剔透,又善解人意。”
“这些事情,我竟未曾想得如此周全。字字句句,都说到点子上了。”
“就按你说的办!我明日便吩咐下去,让管事逐一落实。”
她越说越高兴,仿佛已经看到了慈幼堂因此而来的新气象:
“若真能帮到那些有苦说不出的妇人,便是积了大德了。你这功劳,我可给你记著!”
两人又就著帐本和慈幼堂的一些细节商议了一会儿,气氛融洽温馨。
待到窗外日头西斜,唐玉才起身告辞。
从清暉院出来,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沉重。
大奶奶的信任和慈幼堂有望更好的前景,让她感到一丝踏实和暖意。
她沿著熟悉的抄手游廊,低头思忖著方才的谈话。
既要消化那些令人心惊的朝局纷爭,又盘算著慈幼堂改进的琐碎细节。
就在拐过一道月亮门,即將踏上通往福安堂的石子小径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那人一身墨蓝色的家常锦袍,身姿挺拔,正背对著她,似乎也在驻足观望著什么。
午后的日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正是江凌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辰,他通常要么在衙署,要么在自己院里。
唐玉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又归於平静。
她敛衽,垂目,悄悄移动脚步,准备趁他没发现的时候从一旁的小道走。
然而,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江凌川缓缓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