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只用匙尖,沾起两三滴药液,轻轻点在老夫人微微乾涸的下唇內侧。
人的口腔对少量液体有本能的反应。
那微凉苦涩的触感,刺激著唾液分泌。
昏沉中的老夫人喉头微微一动,竟真的,做出了一个微小而清晰的吞咽动作。
成功了。
唐玉目光沉静,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全神贯注的耐心。
她等待著,確认这一小口药汁完全咽下,没有引起任何不適后,才又用同样的方法,点下第二滴,第三滴……
餵上三五滴,她便用另一个乾净的小银匙,餵入一两滴温开水,帮助冲刷残留的苦味,也確保药汁顺下。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声音平缓得像在哼唱一首安眠曲:
“老夫人,我们慢慢来……对,就这样……很好……再咽一点点……”
一勺,两滴,一口水……如此反覆。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满室只听得到她轻柔的低语,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那碗令人束手无策的汤药,竟就以这种水滴石穿的方式,一点点,见了底。
当最后一滴药汁顺利餵下,采蓝几乎要喜极而泣,看著唐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难以置信的讚嘆。
唐玉额角也已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但她顾不上自己。
她立刻从早已备好的小碟中,用银刀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蜜渍金桔,轻轻放入老夫人口中。
那一点甘甜与柑橘清香,瞬间在口中溢开,中和了顽固的苦涩。
老夫人一直紧蹙的眉心,似乎又舒展了些许,喉间不再有难受的吞咽声,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安稳。
唐玉这才缓缓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她不著痕跡地用手背拭了拭额角的汗,对采蓝和几位大丫鬟低声道:
“老夫人服了药,需得保持这个姿势再静臥片刻,莫要立刻挪动。”
“我身上出了汗,恐带了潮-气,先去换身衣裳。余下的事,便有劳各位姐姐了。”
她话说得极为妥帖周到,將功劳归於大家的配合,又將后续照料之事全权託付,自己功成身退。
采蓝自然明白她的谨慎,此举是避嫌,也是尊重她们原有的职分,心中对她更是高看一眼,连忙点头:
“快去吧,这里有我们。”
次日清晨,唐玉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老夫人內室。
只见采蓝面上虽仍有倦色,但眉宇间的焦灼已散,明显鬆快不少。
见唐玉进来,采蓝对她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低声道:
“昨夜老夫人用了药,后半夜睡得安稳了许多,今早瞧著,呼吸也平顺了,热也退了些。这最难的一关,总算是熬过去大半了。”
她欣慰地拍了拍唐玉的手背,並未多言,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玉闻言,心中悬著的那块石头,也终於轻轻落了地。
自己连夜赶回,这番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真真切切地派上了用场。
她静立一旁,看著杜若、菀青等人,正用她昨日的方法,耐心细致地给老夫人餵用早膳的参汤。
手法已嫻熟了许多,配合默契,並不需要她再插手。
內室井然有序,药香中透出一丝安详。
唐玉默默看了一会儿,便悄声退了出来,又转去了內厨房。
灶上煨著的粥羹自有小丫鬟看著火候。
她便从橱柜中取出一个粗陶小罐,里面是她前些日子在府中摘了阴乾好的玫瑰花与合欢花。
她將乾花倒入细竹筛中,轻轻筛去可能沾染的浮灰,又用乾净的软布仔细擦拭陶罐內外。
在做这些琐碎而寧静的活计时,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老夫人的病情算是稳住了,那……寒梧苑那边呢
不知道江平与云雀是否应付得来
他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伤势有无反覆
高烧可曾再起
正在她思绪漂浮之事,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內厨房的门口。
那人朝里面张望了一眼,高声轻呼道,“文玉在吗”
唐玉觉得声音熟悉,往门口望去,却发现是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