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169章 圣路易岛的旧梦(2 / 2)

“这些东西,那些拍卖行的鑑定师看不上。”

老伯爵打开一个捲筒,展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那是一幅素描。

线条简单,却极具力量感。画的是一只手,一只祈祷的手。

“这是丟勒(albrechtdurer)的草稿。真跡。”

他又打开那个天鹅绒盒子。

里面是一条红宝石项炼。宝石的切工是老式的,並不闪耀,反而透著一种深沉的血色。

“这是玛丽安托瓦內特(路易十六的王后)在断头台前送给她侍女的遗物。上面还刻著波旁王朝的百合花徽记。”

老伯爵抚摸著那条项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凉。

“日本人只认梵谷,只认莫奈。他们觉得这些黑乎乎的素描和旧式珠宝不够『亮』,不够『有名』。”

“他们不懂。”

皋月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张羊皮纸的边缘。

“这是北方文艺復兴的线条。在我看来,它们都蕴含著理性的光辉。”

她抬起头,看著老伯爵。

“伯爵阁下,那些拍卖行的人不懂,是因为他们只看价格標籤。但我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西园寺家正在筹建一座私人博物馆。这些东西,应该被安放在一个懂得尊重它们的地方,而不是被某个暴发户掛在充满了雪茄味的客厅里炫耀。”

这句话击中了老伯爵的软肋。

他缺钱。但他更怕祖先的遗產被糟蹋。

“您……真的懂”老伯爵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公爵的女儿。”

皋月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了一丝属於旧贵族的傲慢。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只有同样的血统才能理解。”

老伯爵看著她。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持,那种对歷史的敬畏,是装不出来的。

他长嘆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鬆弛了下来。

“好吧。”

老伯爵推了推桌上的东西。

“既然是西园寺家……我相信您会善待它们。”

“开个价吧。”

谈判开始了。

皋月没有像那些商社老板一样,拿著计算器按个不停。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千万美元。”

“全部。”

包括那几幅丟勒和伦勃朗的素描,包括那套皇室珠宝,以及书房里另外几件並未展示但同样珍贵的古董。

这个价格,如果放在德鲁奥拍卖行,可能连那条项炼的起拍价都不够。

但在现在的市场上,除了正在疯狂追逐印象派的日本人,没人会花一千万美元买这些“过气”的古典艺术品。

老伯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

一千万美元。

足够他修好这栋公馆漏水的屋顶,还清银行的债务,甚至能让他体面地度过余生。

而且,这是一次性的打包收购,避开了拍卖行那高达20%的佣金,也避开了家族资產外流的丑闻。

“现金”老伯爵问。

“瑞士银行本票。即时兑付。”

皋月示意藤田刚。

藤田刚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早已开好的支票,双手呈上。

“而且,这笔交易会在苏黎世完成。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法国税务局的那群吸血鬼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伯爵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避税。

这是所有老钱阶级共同的语言。

“成交。”

老伯爵伸出枯瘦的手,拿起了那张支票。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西园寺小姐,您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也是一位……精明的收藏家。”

“承蒙夸奖。”

皋月站起身,藤田刚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收进特製的防震箱里。

交易结束。

只有一张支票和一句承诺。

这是属於旧世界的交易方式。

……

走出阴暗的公馆大门。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圣路易岛古老的石板路上,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身后,那扇涂著深绿色油漆的厚重木门发出“咔噠”一声轻响,重新合拢,將那满屋陈旧的霉味和三个世纪的尘埃,再次封锁进了黑暗之中。

塞纳河的风有些大,卷著两岸悬铃木的絮语,吹动了皋月风衣的下摆。

此时,河对岸的市政厅广场方向,顺著风传来了阵阵喧囂。

那是铜管乐器吹奏出的激昂旋律——《马赛曲》,伴隨著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和围观人群如同海潮般的欢呼。七月十四日的国庆阅兵彩排正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那是属於现代法兰西的狂欢,热闹,宏大,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躁动。

皋月站在河堤的树荫下,並没有向那个喧闹的方向投去一瞥。

她缓缓抬起左手,迎著刺眼的阳光。

手指上,那枚刚刚易主的红宝石戒指,在正午的烈日下並没有折射出钻石那种璀璨耀眼的火彩。

它只是静静地吸纳著光线,在宝石的最深处,泛起一抹浓郁、粘稠且深邃的猩红。

一种接近乾涸血跡的顏色。

这枚石头曾戴在玛丽安托瓦內特的手上,见过凡尔赛宫最奢靡的舞会,也见过协和广场上那个切断它主人头颅的冰冷刀锋。而此刻,那些曾经將它的主人推上断头台的激昂军乐,正隔著一条塞纳河,在它面前肆意迴荡。

歷史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荒谬而闭环的圆。

喧囂是暂时的泡沫,唯有这冰冷的石头,带著它那沉甸甸的重量,在沉默中永生。

皋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將手插进风衣深邃的口袋里,指尖在那冰凉的戒托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那份来自几百年前的寒意。

藤田刚拉开了黑色奔驰车的后门。

皋月低下头,钻进车厢。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加厚的隔音玻璃瞬间切断了河对岸那激昂的军乐声和嘈杂的欢呼声。车厢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黑色轿车的轮胎碾过斑驳的树影,滑入圣路易岛狭窄幽深的巷道,向著远离喧囂的阴影深处驶去。

只有塞纳河水依旧在阳光下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吞没著两岸所有的光荣与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