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四月三日,星期一。
涩谷,nhk广播中心,西馆第三演播室。
头顶悬掛著数百盏帕灯和菲涅尔聚光灯,將演播区域烤得如同正午的沙漠。
虽然四周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全功率地喷吐著冷气,但那种物理上的热度与直播前的焦躁混合在一起,依然让人感到口乾舌燥。
“距离直播还有三十秒!全场肃静!”
现场导演(fd)戴著耳麦,手里卷著台本,站在摄像机的死角处大声喊道。
地板上贴满了各种顏色的胶带,標记著走位和机位。三台庞大的演播室摄像机的镜头盖已经取下,取景器里的黑白画面正对准了半圆形的访谈桌。
大泽一郎坐在右侧的嘉宾席上。
化妆师最后一次扑上吸油粉,压住他额头因为灯光照射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他微微抬起下巴,配合著化妆师的动作,视线却越过镜头的上方,看向对面。
坐在左侧的,是大藏省主计局次长,一位头髮花白、戴著金丝眼镜的资深官僚。
次长正在整理袖口。他的面前堆著厚厚的一沓资料,每一页都贴著不同顏色的便籤条。这是官僚的鎧甲——数据、法条、以及早已准备好的、滴水不漏的官方辞令。
“还有十秒!”
fd举起一只手,手指开始倒数。
“5、4、3、2……”
最后一秒,fd的手指向主持人,同时摄像机顶端的红色tally灯亮起。
onair.
“各位观眾早上好,这里是nhk特別节目《消费税启动:混乱的列岛》。”
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专业,但在桌子底下,他的脚正无意识地抖动著。
“今天是消费税实施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各地零售店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拥堵,关於找零困难、计算繁琐的抱怨之声不绝於耳。今天我们请到了大藏省主计局次长,以及自民党的大泽一郎议员。”
镜头切向次长。
次长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说教的姿態。
“关於目前的混乱,大藏省认为这是新税制导入期的『磨合效应』。任何改革在初期都会伴隨阵痛,这是为了国家財政健康必须付出的成本。国民需要一点时间来適应新的计算方式,商家也需要时间升级收银系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资料,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念经。
“至於某些商家擅自实行的『免税』或『去零头』行为,虽然在法律解释上尚存模糊空间,但这种做法破坏了公平竞爭原则,甚至带有倾销嫌疑。我们对此表示遗憾,並正在研究相关的行政指导……”
標准的官僚答辩。
逻辑严密,毫无破绽,但也毫无温度。
副控室里,导播看著监视器上的收视率曲线。
那条线平得像心电图。观眾並不想听这些大道理,他们想要的是情绪的宣泄。
“切二號机,给大泽特写。”导播通过耳麦下令。
红灯在正对大泽的摄像机上亮起。
大泽一郎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著节奏。
直到主持人將话筒转向他。
“大泽议员,对於大藏省的解释,您怎么看”
大泽一郎停止了敲击。
他没有看主持人,也没有看镜头,而是侧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那位次长。
“磨合阵痛”
大泽的声音低沉。
“次长先生,这周末您去过超市吗”
“我……”次长愣了一下。
“您没有去过。您的夫人或许去过,但您肯定是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看报告。”
大泽並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语速突然加快。
“您见过那些背著孩子、手里攥著一把铝幣、在收银台前急得满头大汗的母亲吗您见过那些因为算不清3%的税额而被后面排队的人催促、羞愧得满脸通红的老人吗”
“那是宏观政策下的微观反应,不能以偏概全……”次长试图反击,手里抓起一份文件。
“別跟我谈宏观。”
大泽一郎的手伸进了上衣內侧的口袋。
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上。
他掏出了两张纸。
那是两张在此刻看起来毫无分量的、薄薄的感热纸收据。
“啪。”
他將两张收据拍在演播台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播室里却清晰可闻。
“推近焦。”副控室里,导播敏锐地嗅到了爆点,“给特写!快!”
摄像机迅速推进,镜头填满了那两张纸。
左边那张,皱皱巴巴,上面印著大荣超市的logo。一连串复杂的数字挤在一起:“本体价格3478日元,消费税104日元,合计3582日元”。最
右边那张,平整洁白,s-art的红色方块logo格外醒目。上面只有一行清爽的数字:“合计:3500日元”。底部印著:“消费税:0(由s-art承担)”。
“这就是您所谓的『阵痛』。”
大泽指著左边的收据。
“为了这18日元的找零,收银员花了整整两分钟去数那些该死的铝幣。后面排队的顾客等了二十分钟。收银台前充满了焦躁和戾气。这就是政府带给国民的『適应』”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右边。
“而这一张,交易时间只用了五秒钟。”
“一家民间企业,西园寺实业。他们没有动用一分钱的税金,没有增加一名公务员,甚至还要自己贴钱。他们只是动了动脑子,就把这个让全日本头疼的麻烦解决了。”
大泽一郎抓起那张s-art的收据,举到脸旁,直视著二號机的镜头。
那一刻,他的眼神穿透了屏幕,直刺每一个电视机前观眾的心臟。
“次长先生说这是『破坏规则』”
他冷笑一声。
“如果让老百姓省钱、省时间、省麻烦叫『破坏规则』,那这种规则,不要也罢。”
“国民不反对纳税。国民反对的是无能。”
“为什么一家企业能做到的『效率』与『体面』,我们要花那么多税金供养的政府却做不到”
演播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头顶的帕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次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蠕动著,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经济学理论在那两张直观的收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泽一郎放下收据,整理了一下领带,对著镜头说出了那句在彩排中並没有出现的台词:
“如果现在的內阁解决不了那三枚硬幣的问题,那就请把权力,交给懂行的人。”
“cut!gg!”
导播的吼声在耳机里炸响。
直播信號切断。
演播室的红灯熄灭。
次长猛地將手里的资料摔在桌上,愤怒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这次他不是装的。
“大泽君!台词里並没有这一段!你这是在譁眾取宠!”
大泽一郎並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麦克风,递给旁边已经嚇傻了的收音助理。
然后,他拿起那张s-art的收据,小心翼翼地摺叠好,放回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