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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龙贡茶,龙体违和(1 / 2)

暮春的紫禁城,总被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裹着。太和殿檐角的走兽沉默伫立,琉璃瓦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蓝,宫墙深处的海棠落了一地碎粉,风一过,便卷着细香,飘进乾清宫西侧的茶膳房。

尚食局掌茶太监田忠,已经在茶炉前守了三个时辰。

铜制茶炉里烧的是银丝炭,火苗不旺不躁,稳稳舔着银壶底。壶中盛的是昨夜从玉泉山运来的泉水,清冽甘醇,水面浮着细白的气泡,正慢慢翻涌。田忠躬着身,指尖捏着一把象牙茶匙,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炉上的银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今日是闽浙九龙团茶岁贡入宫的日子。

这九龙团茶,是大明贡茶中最矜贵的一味。采自闽浙交界九龙山海拔千丈的云雾茶场,只取清明前一芽一叶的初展茶青,经七蒸七晒、百道揉捻,再以楠竹笼压制成尺许见方的茶饼。饼面錾刻九龙戏珠纹,纹路深峻,边缘裹以赤金箔,每一块都由地方官亲自押运,沿漕运水路北上,一路关卡重重,不容半分差池。

冲泡之法更是严苛到极致。银壶、玉泉山水、文火三沸,缺一不可。第一沸除味,第二沸调温,第三沸投茶,待茶汤澄澈如琥珀,浮香绕梁不散,方可奉于御前。田忠在尚食局当差二十余年,经手贡茶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品相、这般香气的九龙团茶。

茶饼被小心敲下一小块,置于素绢上,叶片紧结,色泽乌润,金毫隐现。凑近细闻,先是清冽的兰花香,转而漫开醇厚的蜜香,不似凡物。田忠亲自将茶投入银壶,手腕稳如磐石,连茶匙碰撞壶壁的声响都控制在微不可闻。

“田公公,茶汤将成。”身旁小太监捧着白瓷暗龙茶盏,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满是恭谨。

田忠微微颔首,抬手试了试壶壁温度,火候刚刚好。他提起银壶,手腕轻转,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茶盏,金箔碎屑随茶汤轻晃,浮在水面,如碎星落盏。茶汤澄澈透亮,无半分杂质,香气顺着喉间往上涌,连站在一旁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悄悄深吸了一口气。

“小心捧着,莫要洒了半分。”田忠沉声叮嘱,亲自跟在身后,一步一趋走进乾清宫寝殿。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嘉靖帝斜倚在铺着明黄软缎的榻上,面色带着久病不愈的沉郁。近些日子他昼倦夜醒,头晕目眩,太医院院正率一众太医轮番诊脉,开了无数调养方子,却始终不见起色,只说是操劳国事、心火上浮,需静心休养。今日听闻九龙贡茶抵京,他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想借这新茶清神醒脑。

“皇上,闽浙岁贡九龙团茶,已沏好。”田忠跪伏在地,将茶盏高举过头顶,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不敢有半分抬头。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茶盏上。

那茶汤色泽温润,香气清雅,正是他素来喜爱的模样。他抬手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瓷壁的细腻触感,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先是清甜回甘,顺着喉间缓缓滑下,暖意漫过胸腔,比往年的贡茶多了几分绵柔醇厚。嘉靖帝眉眼微舒,又连饮两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的赞许:“好茶,比往年更醇。”

田忠伏在地上,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可这心安,不过短短数息。

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闷哼。

嘉靖帝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白瓷盏身应声碎裂,琥珀色的茶汤泼洒开来,浸湿了金砖地面,金箔碎屑散在水渍里,狼藉刺眼。皇帝双手紧紧按着太阳穴,身体猛地蜷缩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瞬间失尽血色,原本清明的眼神变得浑浊昏聩,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皇上!”田忠吓得魂飞魄散,膝行上前,伸手想去搀扶,又不敢贸然触碰龙体,只能慌乱大喊,“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寝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奔走呼号,原本静谧的宫殿被嘈杂声填满,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更添几分慌乱。田忠跪在地上,看着榻上痛苦不堪的嘉靖帝,浑身冷汗涔涔,后背的衣料早已被浸透。

他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和残留的茶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九龙贡茶,有问题!

太医院的太医们闻讯狂奔而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院正李太医率先冲到榻前,跪坐下来,三指搭在嘉靖帝腕上,指尖刚一触到脉搏,脸色骤然一变。

“脉象紊乱,气脉阻滞,是中毒之兆!”李太医沉声喝道,“快,取银针,取催吐汤药!”

银针入穴,汤药灌下,嘉靖帝的症状却丝毫不见缓解,反而愈发昏沉,呼吸都变得微弱。李太医额头布满冷汗,反复诊脉,又取过地上残留的茶汤,用银簪一试,银簪并未立刻变黑,可细细嗅闻,茶汤中竟藏着一丝极淡的异域异香,绝非中土茶叶该有的气息。

“此毒非同寻常,并非寻常砒霜鸩毒,而是异域奇毒,藏于茶芯之中,需沸水久煮方才析出,初尝无半分异味,入腹后方才发作!”李太医声音发颤,“臣医术浅薄,此毒闻所未闻,难以立刻化解!”

满殿死寂。

贡茶掺毒,谋害圣上,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田忠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亲自验茶、煮茶、奉茶,全程经手,如今龙体违和,他第一个难逃其咎。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绝无半分异心,这毒,从九龙团茶入宫的那一刻,就已经藏在里面了。

就在紫禁城因龙体违和陷入一片恐慌之时,千里之外的扬州,漕运沿线的灾民,正经历着另一场劫难。

暮春时节,本该是青黄不接之际,朝廷下令开漕运官仓放粮,赈济沿线灾民。可扬州城外的赈灾棚里,却接连不断有人捂着肚子哀嚎倒地,上吐下泻,面色惨白,严重者甚至昏迷不醒。

“这官粮吃不得!吃了要死人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抱着倒地的孙子,哭得撕心裂肺。他怀里的孩子面黄肌瘦,嘴唇发青,肚子胀得滚圆,早已没了力气哭喊。

周围的灾民纷纷恐慌起来,丢下手中的粗粮窝头,往后退缩。

负责放粮的仓官站在棚外,面色冷漠,厉声呵斥:“胡说八道!官仓粮食是朝廷御粮,怎会有问题?定是你们这些刁民吃了不洁之物,反倒诬陷官粮!”

可灾民们不信。

有人捡起地上的粮粒,凑到眼前细看。那米粮颗粒干瘪发黄,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的糙米,看似寻常,可搓开一看,内里竟掺着大量白色的石粉,还有不少发霉变质的霉米,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土腥味。

有胆大的灾民抓起一把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瞬间吐了出来,又苦又涩,黏牙难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土,恶心至极。

“这哪里是粮食!这是石粉拌霉米!是要把我们活活毒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