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足足一个多钟头,他硬是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刨出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个人的浅坑。
杰克回到马厩,找了张破旧的马毯,將卡尔的尸体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抓住毯子的一个角,一步一步地將他拖到坑边。
放进去。
没有墓碑,没有悼词,更没有牧师的祈祷。
杰克只是沉默地將挖出来的冻土和泥块,重新填了回去,在上面堆起了一个低矮的土包。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这个小小的土包显得格外突兀。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坟前,站了足足一分钟。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的脸上。
他转身,回了马厩,把铁锹放回原处。
当杰克带著一身寒气再次回到木屋时,玛莎婶婶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壁炉边,双手捧著一个木杯,小口地喝著热水,脸色依旧疲惫,但精神好了不少。
看到杰克进来,她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地上的安娜。
“她醒了。”
杰克猛地转过头。
那个挣扎了一整夜的女人,此刻正睁著眼睛,一动不动地看著头顶的木屋顶。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
那不是一个刚从死亡线上逃回来的人该有的样子。她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茫然,更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让人近乎冷酷的警惕和审视。
她醒了,但她的灵魂,似乎还穿著一层厚厚的盔甲。
杰克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
四目相对。
杰克的眼神平静而锐利。
安娜的眼神同样没有退缩。她看著杰克,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需要被分析和归类的物种。
“wo————sdwir”(我们在哪)
她开口了,声音嘶哑乾涩。
是德语。
杰克听不懂,但他能从她的口型和神態中,猜出大概的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用最简单的英语说道:“杰克。”
然后,他又指了指旁边站著的玛莎:“玛莎。”
安娜的目光转向玛莎。当她看到玛莎那张虽然疲惫但充满善意的脸时,她那冰冷的眼神,似乎融化了一丝。
她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別动。”玛莎立刻上前,用英语和德语混杂著说,“liegenbleiben!staydown!”
安娜的动作停住了。她显然听懂了。
她重新躺了回去,灰色的眼睛在杰克和玛莎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评估眼前的处境。
“kari”她又吐出了一个词。
这一次,杰克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玛莎婶婶打破了沉默。她走到安娜身边,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带著悲悯的语气,缓缓地说了一句德语。
杰克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但他看到,安娜那双一直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灰色眼眸里,瞬间涌起了巨大的波澜。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混杂著震惊、绝望,最终又归於死寂的空洞。
她的嘴唇颤抖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澈的泪水,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没入鬢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