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灞桥营地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篝火渐次熄灭,只余点点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营帐连绵,错落有致,偶尔有巡夜的士卒列队经过,脚步声整齐划一,铁甲鏗鏘,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远处,灞水潺潺流淌,水声轻柔,仿佛在低语著什么古老的秘密。
李毅没有睡。
作为护卫统帅,他本不必亲自巡夜,三万玄甲精骑自有各级將领层层负责。可他习惯了——习惯了在每一处驻蹕之地,亲自走一遍,亲眼確认每一道防线都固若金汤,每一处岗哨都毫无疏漏。这份谨慎,是在尸山血海中练出来的,改不掉,也不敢改。
他换下那身显眼的银盔银甲,只著一袭玄色劲装,腰悬太阿剑,独自在营地边缘缓步行进。月光洒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个行走在夜色中的幽灵。
营地西北角,有一处独立的帐篷,与周围的营帐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那帐篷不大,也不起眼,朴素得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可周围的护卫却比別处多了数倍——明岗暗哨,层层叠叠,將这片小小的区域护得严严实实。
李毅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萧皇后——不,现在该叫她太素道人了——的寢帐。
这位前朝皇后,此番以太素道士身份隨行,名义上是为封禪大典祈福斋戒。可陛下对她的重视,谁都看得出来。那看似低调的帐篷,周围护卫的密度,几乎仅次於皇帝寢帐和皇后寢帐。
李毅本打算远远绕过,继续巡视其他区域。可就在这时——
帐帘掀开了。
一道身影从帐中走出,在月光下站定。
李毅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素色道袍,头上没有戴斗笠,满头青丝隨意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白玉簪斜斜簪住。月光洒落在她身上,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朧的光晕之中。
萧皇后。
不,应该说,萧氏。
她今年应该已经……四十八岁了可月光下的那张脸,哪里像是年近半百之人肌肤依旧白皙细腻,不见多少岁月的痕跡;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带著几分少女时代便有的嫵媚;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仿佛藏著说不尽的故事;嘴角微微下垂,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幽怨,又透著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不是少女那种青涩娇嫩的美,不是熟妇那种风韵犹存的美,而是一种歷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从容而深邃的美。如同陈年佳酿,越品越有味道。
怪不得。
李毅心中忽然浮起这三个字。
怪不得李世民如此痴迷於她。一个年近五十的女子,能让正当盛年的帝王夜夜留连,甚至不顾朝野议论,带她隨行封禪——此刻看著月光下这张脸,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虽然道袍宽大,遮掩得极好,可借著月光,李毅还是清晰地看到了那道不自然的弧度。那弧度还不算太大,堪堪显出形状,却已足以说明一切。
身怀六甲。
李毅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在原本的歷史上,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確实还有一个女儿,就是后来早夭的晋阳公主,小名兕子,生於贞观七年。而如今,歷史的轨跡已然改变——长孙皇后三年无所出,而萧皇后却在贞观六年再次有孕。
那么,萧皇后腹中的这个孩子,应该就是……
晋阳公主。
本该是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女,如今却要成为萧皇后的女儿。
这就是歷史的惯性吗即使母亲换了人,该出生的孩子还是会出生,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母亲
李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隱隱的愧疚——他知道,这一切的改变,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就在这时,萧氏的目光,转向了他。
两人在月光下四目相对。
萧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恢復平静。她没有惊慌,没有躲避,只是那样静静地看著他,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李毅知道自己无法迴避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站定,拱手行礼,声音平稳:
“见过太素道长。”
萧氏没有立刻回应。她依旧那样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审视,带著复杂,带著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良久,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清冷却不凌厉:
“冠军侯。”
只是这三个字,却仿佛带著千钧之重。
李毅保持著躬身的姿態,没有抬头。
萧氏看著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很轻,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却让李毅的心微微一紧。
“冠军侯,”她缓缓道,“我不知是该恨你,还是该谢你。”
李毅心中一震!
恨他谢他这话从何说起
他抬起头,看向萧氏。月光下,那张绝美的脸上,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那幽怨如同轻烟薄雾,笼罩在她的眉眼之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复杂。
萧氏看著他眼中的疑惑,嘴角微微扯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嘆息。
“按理说,”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你將我从突厥王庭救回,让我脱离了那蛮夷之地的苦海,让我得以重返故土,我应该感谢你。这份恩情,我萧氏,永远不会忘。”
李毅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可你,”萧氏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盯著他,“为何偏偏要將我送进宫中为何要將我送到……送到他的身边”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著几分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