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內的茶香裊裊飘散，春日暖阳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姐妹俩的閒谈在某个话题结束后，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长孙琼华细心观察著姐姐的神情，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那缕几不可察的轻愁。那愁绪很淡，淡得像春日晨雾，却真实存在。她又想起方才李治描述梦幻城堡时，姐姐眼中一闪而过的嚮往之色。
一个念头在心中悄然成型。
“姐姐，”长孙琼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雀跃，“难得今日天气这般好，你又在府上，不如……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地方”
长孙皇后从沉思中回神，抬眸望向妹妹：“什么好玩的地方”
“就是稚奴说的那座梦幻城堡啊。”长孙琼华笑道，眼中闪著灵动的光彩，“承钧特意为我造的，就在游乐园那边。姐姐昨日听稚奴说得那般神往，今日既来了，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梦幻城堡。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长孙皇后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她几乎能想像出那座城堡的模样——粉色的墙壁，尖尖的屋顶，彩色的琉璃窗，像童话里公主居住的地方。
心中的嚮往如春草般疯长，可理智却在第一时间拉响了警钟。
她是皇后，是大唐国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她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体面，岂能如孩童般去什么“梦幻城堡”玩耍若传出去，朝臣会如何议论史官会如何记载
“这……”长孙皇后迟疑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刺绣，“本宫今日是来看稚奴学业、探望妹妹的，去玩耍……怕是不合礼制。”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在说服自己。
长孙琼华却看出了姐姐眼中的挣扎。她起身走到长孙皇后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姐姐，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咱们自家人。拋下皇后身份一日，就做一日长孙无垢，不好吗”
“无垢”二字，让长孙皇后心头一颤。
她已经多久没听到別人这样唤她了在宫中，她是“皇后娘娘”，是“国母”，是“陛下之妻”。那个曾经也怀揣少女梦的长孙无垢，早已被深埋在凤冠霞帔之下。
“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藕荷色的宫装常服，“穿著这身衣裳，如何玩耍”
长孙琼华眼睛一亮：“这有何难姐姐的身形与我相仿，穿我的便服便是了。我那儿有好几身新做的春衫，姐姐定会喜欢。”
“这……这怎么使得”长孙皇后本能地想要拒绝，可心中的渴望却如潮水般涌动。
“怎么使不得”长孙琼华不由分说，拉著姐姐起身，“姐姐难得来一次，难道还要拘著那些繁文縟节不成走，咱们换衣裳去！”
长孙皇后被妹妹拉著，脚步不由自主地跟著移动。她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与厅中静坐的李毅相遇。
李毅一直安静地坐在主位，手中端著茶盏，既未出言赞同，也未开口劝阻。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姐妹俩的互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可就是这平静的注视，却让长孙皇后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悄然崩溃。
她想起武德九年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静静地看著她，然后做出那个改变两人命运的决定。
也许……就任性这一次
长孙皇后心中天人交战，脚步却已被妹妹拉著，穿过了厅堂侧门，走向內院。
厅中只剩下李毅一人。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姐妹俩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约莫一炷香后，內院方向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李毅抬眼望去，那一刻，他握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长孙琼华率先走出，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头髮简单地綰了个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灵动如春日枝头初绽的嫩芽，浑身上下透著少女般的活泼。
而跟在她身后的长孙皇后……
李毅的目光定住了。
长孙无垢褪去了那身象徵身份的藕荷色宫装，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常服。同样是襦裙，顏色却比妹妹的更淡雅，更沉静。布料是上等的江南软烟罗，质地轻盈，在春日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未戴任何繁复的首饰，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將长发鬆松綰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隨著步伐轻轻摇曳。
没有凤冠的压迫，没有朝服的束缚，此刻的长孙无垢，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的身份枷锁，回归了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