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气氛热络起来。铅笔在图纸上沙沙作响,夹杂著低声的討论和偶尔的爭论。王满银不再是一个人讲,而是引导著、询问著,把几个技术员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经验、模糊的感觉,一点点抠出来,落到纸上,变成可操作、可检验的条款和数据。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木案上那些逐渐变得密集、清晰的线条和数字。
刘技术员记满了好几页纸,额头上冒了汗,心里却有种久违的激盪。他偷偷看了一眼正俯身与年轻干事討论风机参数的王满银,这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干部。
王满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向窗外忙碌的清理现场,又回头看看案上初具雏形的技改方案。
他心里清楚,这套东西,不过是把他后世记忆中那些小水泥厂在艰难岁月里摸索出的、最土最实用的办法,提前搬了过来。
但它就像一把钥匙,或许粗糙,却可能撬动这潭死水。
远处,冯全力那间窑洞的门开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垂著头走出来,脸色灰败。冯全力站在门口,对著外面喊下一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得老远。
王满银收回目光。审查的筛子在动,清理的扫帚在动,技术的算盘也在动。
这台停转多时、伤痕累累的机器,各个锈死的齿轮,正在各种用力的扳动下,发出艰涩的、吱吱嘎嘎的声响,试图重新咬合。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天刚麻麻亮,王满银就从郝大头家那孔小窑里起身了。
郝大婶起得更早,灶火已经烧起来,烟气顺著窑脸往上爬。这几天,老两口有些像做梦,不说早上总会留一两个二合面饃给他们,下午回来时,时常带些稀罕吃食,有白饃,有肉,有蛋,还有水果。
说是这几天水泥厂开了公共食堂,分到他的一份,吃不完,让老两口尝尝。说话的语气没有施捨的成份,倒像走亲戚般自然。
最让老两口感激的是,王干部昨天还带了两套粗布衣裤回来,说是分发给职工的劳保服装多了几件,他也顺手拿了两套。
郝大婶还记得,昨夜王干部吃完饭后去小窑工作休息时。自家男人在炕头摸著两套衣服,老泪。
因祖上曾是殷实地主,土改后被划成地主成份,这顶帽子成了全家的终身枷锁。
在村里,有运动,永远是被批斗的对象,被压得抬不起头,分最差的地、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分,处处受排挤、遭白眼。
粮食永远不够,靠糠菜、野菜、榆树皮度日,饿肚子是常態。
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没有棉衣,只能靠破被单、旧麻袋御寒。
在起风被赶去牛棚居住的时候,全家连一口像样的锅、一个完整的碗都凑不齐。
直到郝大头因腿受伤立功,才被村干部发善心,还了老宅,但家里真的一穷二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