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听到大殿的门开了又关的厚重声音,她的视线都不曾收回,渐渐变得失去焦距,朦朧又复杂。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灯芯噼啪一声爆花,太皇太后眼睫隨之一晃,目光低垂,落在那硃砂笔,和《衡国书》上,
“这个孩子极好,真的极好……生的好,眉眼像他,轮廓像我,性子也好,聪颖、坚韧、又冷静,
晴娘……我真的很高兴,她来到了我的面前。
可我又好难受。
我不能认她。”
心腹嬤嬤晴娘轻轻嘆了口气,心底一阵阵的酸涩翻涌。
太皇太后看似站在权利的巔峰,
可一个站在权力巔峰的人,牵一髮而动全身,往往意味著更多的枷锁和束缚,如何能隨心所欲
……
姜沉璧回到了偏殿,告诉程氏今夜要留宿宫中。
程氏吃了一惊:“为何——”又见姜沉璧眼眶发红,失魂落魄,她的心一下子揪紧,握住姜沉璧的手,
“怎么了太皇太后为难你了吗”
“没,”
姜沉璧摇摇头,“她老人家没为难我,只是说了一些旧事,我心情便有些低落,不妨事的,阿娘。”
“哎……”
程氏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牵著姜沉璧往里,“方才又有宫女来添了炭火,
这偏殿虽宽大,但並不冷。
只这一张床,咱们娘俩一起睡吧,”
带姜沉璧到床前,程氏转身铺床,摆好枕头,“你睡里头,我睡外头。”
“……好。”
姜沉璧脱了鞋子,踩著脚踏爬上床到里侧,拉起被子盖著自己,
看程氏上来,又帮程氏拉好被子。
婆媳两人齐齐躺下去,
程氏帮著姜沉璧將被角掖了掖,眉目间掠动几分忧虑,“也不知道珩儿和朔儿如何,是不是离宫回府去了
哎……这般情势不明,实在叫人难安心,
但越是这样,咱们越要休息好,有事才能谨慎应对,不出错。”
“您別担心。”
姜沉璧侧身面对程氏,“情势的確不明,但我確定我们不会有事,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可能要难过一点,
起码錶面不好过。”
“是么”
程氏若有所思,但只片刻又笑开来,“你一向有主意,现在说的这样胸有成竹,那定然是对的,
快睡吧,累了整日,该好好休息了。”
姜沉璧点点头。
婆媳两人一起闭上了眼睛,
不过一会儿,姜沉璧就听到身侧匀称绵长的呼吸声。
她慢慢睁开眼。
程氏保养得宜的脸上还有几分疲態,但眼皮沉沉,想来已经睡熟了。
在这深宫內苑里,先前明明还很忧虑,竟能这样快就入睡,还睡熟……
姜沉璧不觉有些羡慕。
又看著这样无防备的、温柔的睡顏,心湖之中流动一阵阵暖意,
把她先前那点点的失落,好像都冲走了。
她还记得,自己刚到京城卫府,程氏便把她当女儿一样疼宠,怕她不適应京中一切,亲力亲为带她。
晚上也搂她一起入睡,给了她母亲还在的感觉。
“你的母亲君雅,是哀家一个很要好的故人。”
太皇太后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脑海之中响起,
姜沉璧嘴唇微抿,回忆起方才在坤仪宫正殿,与太皇太后的所有一切。
她的神態,语气,动作……
还有那些隱匿在云雾之后的挣扎,和迟疑。
君雅。
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腹中猛地胎动。
姜沉璧猝不及防身子一抖,连忙手落上去,轻轻抚著鼓鼓的肚皮以作安抚,喉间却是没忍住,
溢出一声闷哼。
熟睡的程氏忽然睁眼,“怎么了”
“肚子。”
姜沉璧低头往下看,“怕是我心情不稳,身子紧绷,这孩子不舒服了,便踢我两脚,提醒我放鬆呢。”
“我看看。”
程氏手肘撑著床榻坐起,眉眼间还有倦怠,手掌已落到姜沉璧肚子上,“別怕痒,阿娘不挠你,
嗯……是有点发硬,以前我怀朔儿时也总这样,紧张太多就会这样,
我帮你揉揉吧,你別绷著身子,放轻鬆。”
姜沉璧犹豫了一下,应了声“好”,逐渐放鬆身子。
程氏笑说著以前怀孕时候的一些糗事,趣事,一边按压姜沉璧紧绷的腰部两侧。
她已经散了髮髻,
青丝披垂,遮住半边脸,那露在如瀑青丝外的另半边脸却是一片温柔慈爱之色,
那落在自己腰侧的手,也是温温软软的,给足了踏实。
姜沉璧紧绷的身子逐渐放鬆。
君雅、君家、母亲。
太皇太后的挣扎、复杂、迟疑重新在脑海之中过一遍。
她好像窥探到了某些细微的东西,可那些东西飘荡在半空中,无法落地,证实不了,好像。
也不是那么顶顶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