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一种难以言说的隔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落寞。
他端起酒杯，对李振华示意了一下，声音沙哑。
“谢谢……李厂长。”
语气客气而疏远。
李振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恭敬地举杯。
“丁叔叔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和我爸是过命的交情，就是我的长辈。”
丁伟没再说什么，仰头將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將注意力集中到酒杯上，仿佛那杯中之物才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当前的时局和厂里的事情上。
李云龙带著几分炫耀，说起李振华如何扳倒李怀德，如何稳定后勤，甚至如何“搞来”大批粮食解决困难。
孔捷也在一旁附和，称讚李振华有勇有谋。
丁伟听著，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突然放下酒杯，带著几分酒意，闷声说。
“现在……和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咱们那会儿，讲究的是真刀真枪，是官兵一致，同甘共苦。现在嘛……哼，当官的门道多咯。”
他的话没有明確指向，但那股子阴阳怪气，让热闹的宴席瞬间冷了下来。
李云龙脸色一僵，有些不满。
“老丁，你这话说的！振华可是凭真本事！”
李振华却笑了笑，拦住父亲的话头，平静地对丁伟说。
“丁叔叔批评得是。时代在变，工作方法也要变。但有些根本的东西不会变，比如为厂里职工解决实际困难的心。我爸常跟我说，您当年带兵，最体恤士兵，我现在管后勤，也是跟您学的，首先得让工人们吃饱饭，才能搞好生產。”
李振华这番话，既给了丁伟台阶，又巧妙地把他的“功绩”与丁伟认可的价值观联繫起来，滴水不漏。
丁伟愣了一下，深深看了李振华一眼，没再反驳，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喃喃道。
“吃饱饭……是啊，吃饱饭最重要……”
语气中带著一丝歷经磨难后的苍凉。
这场接风宴，最终在一种表面热闹、內里却有些各怀心事的微妙气氛中结束。
丁伟醉得不省人事，被扶去休息。李云龙看著老战友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气，对李振华说。
“振华，你別往心里去，你丁叔叔他……心里苦啊。”
李振华点点头。
“爸，我明白。丁叔叔需要时间適应。”
丁伟的回归，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至少是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不止於李家的宴席。
四九城的水，从来都不浅。
一些与李云龙、丁伟有旧怨，或是当年在丁伟问题上持批判態度的人，开始感到不安。
丁伟的“病退”回城，背后明显有林景岳的影子，这被视为林李两家联盟进一步巩固的信號，也让一些原本就对李振华火箭式躥升感到不满的势力，產生了危机感。
更重要的是，丁伟本人，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確定因素。
他沉默寡言的外表下，压抑著多年的委屈、不公和迷茫。他对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感到格格不入，对李振华这类依靠“关係”和“手段”上位的年轻干部，本能地抱有怀疑甚至牴触。
这种情绪，极易被人利用。
果然，没过几天，就有人开始悄悄接触丁伟。
先是几个以前的老部下，打著看望老首长的名义，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言语间不乏对现状的抱怨，对某些“特权”现象的不满。
丁伟虽然大多时候只是听著，但偶尔眼神中闪过的认同，显示出他內心的天平在倾斜。
接著，一些更隱秘的试探开始了。
有人通过拐弯抹角的关係，给丁伟递话，暗示他当年的问题“另有隱情”，是被人“做了文章”，怂恿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应该“向上反映情况”。
这些话语如同毒蛇的吐信，悄无声息地侵蚀著丁伟本就不平静的內心。
李振华通过自己的信息网络，很快捕捉到了这些动向。
他提醒父亲李云龙，要多关心丁叔叔的思想动態，注意和他接触的人。
李云龙虽然大大咧咧，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加强了对丁伟的看护，但丁伟的倔脾气上来，有时连李云龙的话也听不进去。
一股暗流，开始围绕著归来者丁伟悄然匯聚。
他就像一根乾燥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就可能燃起一场难以预料的大火。
而这场火，最终会烧向哪里，是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对手，还是如日中天的李振华，亦或是整个看似稳固的联盟，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暮春的北海公园，垂柳依依，碧波荡漾。
夕阳的余暉给白塔披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色，湖面上泛舟的游人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与这静謐的皇家园林形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李振华和林桃桃並肩走在湖边的石板路上。
李振华今天难得地脱下了一贯穿著的深色中山装，换上了一件质地优良的浅灰色薄呢中山装，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林桃桃则是一身合体的浅蓝色列寧装，勾勒出苗条的身段，齐耳短髮显得乾净利落，英气中带著几分少女的娇媚。
她脸上带著浅浅的红晕，眼神明亮，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旁的李振华，嘴角噙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著这难得的寧静与温馨。
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柳叶的沙沙声作伴。
与厂里勾心斗角、四合院琐碎繁杂、灵境胡同隱秘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此刻置身於这湖光山色之间，身边是心意相通的佳人，李振华感到一种久违的鬆弛和平静。
他那些深藏於心的算计、步步为营的谋划，似乎都被这温暖的夕阳和清澈的湖水涤盪去了几分。
“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出来听说你们厂里最近好像有些原材料供应上的麻烦”
林桃桃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清脆，带著关切。
作为公安，她的消息自然灵通，虽然不清楚白曼丽具体施压的细节，但也能感受到李振华近期压力的增大。
李振华微微一笑，语气轻鬆。
“一点小波折，已经解决了。总不能天天泡在那些事务里，也得透透气。再说……”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林桃桃脸上。
“好久没和你单独好好待会儿了。”
林桃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脚尖轻轻踢著路边的小石子。
“是啊，你最近是大忙人，李副厂长。”
语气里带著一丝娇嗔。
李振华心中一动，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桃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