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山的夜空极其乾净。
星星像是一把把毫不吝嗇的碎银子,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林振东站在宿舍区二楼的走廊尽头,隔著玻璃窗,静静地注视著远处的3號发射工位。
几组巨大的高功率探照灯,將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乳白色的长征三號乙火箭,被紧紧包裹在发射塔架的怀抱中。
正在进行起飞前,最后的推进剂加注准备。
时不时从泄压阀中,飘散出的白色低温液氧蒸汽。
在探照灯的光柱下翻滚,让那座钢铁巨塔平添了几分即將出征的肃杀之气。
作为明天就要坐进整流罩舱室里、直面生死与极限的人。
林振东的內心此刻出奇的平静。
没有恐惧,也没有亢奋。
有的,只是一个干了一辈子工程的老兵。
即將去检修自己一生中,最重要一件作品时的绝对专注与沉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著的舱內航天服內衬。
仔细检查著,每一处缝线和维生接口。
確认无缝无漏后,他转身走向休息区的饮水机,准备接杯热水润润嗓子。
刚走到休息室门口,林振东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休息室的沙发上,坐著一个人。是苏清越。
这位向来雷厉风行、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把代码敲完的皓月首席软体架构师。
此刻並没有打开她那台,形影不离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捧著一部手机,似乎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走廊昏暗的灯光,和手机屏幕冷白色的幽光交织在一起。
映照在苏清越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清冷与理智的脸庞上。
林振东惊讶地发现。
那张脸上此刻竟然退去了往日的锐利,反而透著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柔软的专注。
林振东端著水杯。
並没有刻意去偷看隱私的打算。
但作为长辈,路过时他还是凭著老兵的直觉瞥了一眼。
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的顶部,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裴皓月。
那位远在大西北,“广寒宫”基地的最高指挥官。
在距离长征火箭点火,还不到十个小时的这个深夜。
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来冗长的数据確认。
也没有下达高压的任务指令。
屏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注意安全,等你凯旋。”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辞藻。
但这简短的八个字里。
藏著的是一个男人,对身处发射一线的核心干將、也是他內心深处最牵掛之人的全部重量。
林振东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苏清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的虚擬键盘上悬停了片刻。
女孩没有像普通恋人那样,回復什么温软的叮嚀或不舍。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
眼神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柔软,被重新凝聚的坚毅与明亮取代。
大拇指飞快地敲下了四个字,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击了发送。
“定不辱命。”
发完这条信息,苏清越按灭了屏幕。
她將手机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凉山微凉的空气。
隨后。
她的目光越过走廊,同样投向了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发射塔架。
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林振东看著这一幕。
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满含沧桑却又无比欣慰的微笑。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苏清越。
而是端著冒著热气的水杯,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床沿上。
林振东喝了一口热水,感受著那股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里,彻底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当年皓月科技刚成立的时候。
在国內歷经千幸万苦,好不容易到达世界战场。
又被一群美国人的『各种制裁』逼到绝路、四处碰壁。
大家凭著一腔孤勇聚在一起,前途未卜。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老兵看到了裴皓月,和苏清越之间的默契。
那不仅仅是男女之间世俗的情愫。
那更是基於同一种信仰、同一种对星辰大海的狂热野望,所建立的、牢不可破的灵魂契约。
有这样的人掌舵,有这样的人把控代码。
“皓月的这帮年轻人,魂已经聚齐了。”
林振东喃喃自语地笑著,將床头的作训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个褶皱都抚平。
万事俱备,连军心都已经坚如磐石。
他安稳地躺下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看他这把老骨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