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打开冷水龙头,冲了整整一分钟。
冰凉的水流带走了手掌的温度。
让毛细血管收缩,让手指保持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敏锐,同时也防止体温传递给金属导致热膨胀误差。
回到座位上,她戴上了一个高倍单眼放大镜,像一个即將进行开颅手术的医生。
“呼……”
苏清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的频率,直到心跳变得缓慢而沉稳。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平日里略显怯懦的眼睛,此刻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她拿起了那把只有手指宽的精密油石。
动作开始了。
在旁观者眼里,这枯燥得令人髮指。
但在行家老张眼里,这却是一场“指尖的芭蕾”。
苏清越的手极稳,稳得不像是有血肉的人类。
油石划过金属表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不是蛮力摩擦,而是顺著鈦合金的金属纹理,在进行微米级別的剥离。
每一次推拉,力度都控制在毫釐之间。
她不是在磨,她是在“抚摸”金属,感受那哪怕只有0.1微米的起伏。
她的身体隨著手臂的动作微微摆动,仿佛与手中的金属融为了一体。
汗水顺著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但她连眨都没眨一下,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心流”状態。
在这两个小时里,世界消失了。
没有贫穷,没有债务,没有父亲的病痛。
只有眼前这一微米的距离,那是她可以完全掌控的宇宙。
……
两个小时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墙上的掛钟指向十二点半时,苏清越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放下油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工装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脊背上。
“好了。”
苏清越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张一直站在旁边没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二话不说,戴上白手套,拿起那个金属环,走到了旁边的雷射干涉检测仪前。
所有的老技工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盯著屏幕。
“滋——”
红色的雷射束扫过金属环的表面,生成了一张三维地形图,数据开始在屏幕上跳动。
滴——
检测完成。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刺眼的绿色数据:
【平面度误差:0.18微米】
【表面研磨接触率:95%】
【评级:s+(完美级)】
死一般的寂静。
0.18微米!
她不仅突破了0.2微米的大关,还把误差压到了0.1字头!
这个精度,意味著那个金属环的表面,已经接近光学镜面。
哪怕是德国原厂的顶级技师来了,也不过如此。
老张盯著那个数据,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干了三十年钳工。
这种手艺,只在航天系统那几个享受国务院津贴的“工匠”身上见过。
“这手艺……”
老张转过身,看著那个正摘下放大镜、揉著酸痛手腕的瘦弱女孩。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轻视,只有溢出发自內心的震撼和尊重。
“丫头,你以前在电子厂……真的只是做质检”老张忍不住问道。
苏清越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那家厂的老板为了省钱,不愿意买新机器。
我就只能想办法把旧零件磨一磨,凑合著用。
磨得多了,手感就出来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辛酸苦练,是多少次因为磨不平而被扣工资的委屈。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个金属环,像捧著宝贝一样放回托盘:
“行了。
以后这种粗活不用你干了。”
他拍了拍苏清越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有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从今天起,你是咱们组的首席精密装配师。
光刻机的核心镜头组,以后归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