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位既然出手,想必有他的道理。”
“世间论生机造化之道,那位也仅次於崑崙圣母了。张鈺落在他手中,或许……”
她顿了顿。
“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她抬眸,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目光深邃而悠远。
“张鈺啊张鈺……”
“这是你的缘法,还是你的劫数,就看你自己了。”
……
幽冥之界。
幽暗。
无尽的幽暗。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岳。只有无边无际的幽暗虚空,和虚空中缓缓流淌的、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
这便是幽冥。
此界以阴阳五行铸就。阳气上升为九重天界,阴气下沉为幽冥地府。九重天界如何,张鈺不知。但这幽冥,比他想像的更加空寂,更加荒凉,更加……
死寂。
没有风,没有声,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无数幽魂,在这无边的幽暗中缓缓飘荡,朝著同一个方向,无声地前行。
那些幽魂,有的面目清晰,有的模糊难辨;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身著古旧衣冠,有的赤身裸体。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悲戚,有的平静,有的狰狞。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沉默著,如同行尸走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朝著同一个方向前进。
那个方向,有忘川河。
有望乡台。
有三生石。
有轮迴。
张鈺的元神,被那朵彼岸花虚影包裹著,也在这些幽魂之中缓缓飘荡。
他能感觉到,那彼岸花虚影正散发著一种柔和而温暖的力量,將他与这幽冥的阴寒隔绝开来。那些足以磨灭记忆的天地之力,被这虚影轻轻挡住,无法侵入分毫。
有彼岸花护持,他不会有事的。
只要走过那三处地方,他就可以进入轮迴,转世重生。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此刻,元神状態下的张鈺,心思反而比肉身之时更加清明。他沉下心神,尝试感应那个与他真灵绑定的存在——
装备栏。
果然。
那个熟悉的界面,清晰地浮现在他感知之中。
六个装备栏,静静悬浮。
第一栏:真龙武装(凝聚先天禁制中,剩余时间:五十八日)
第二栏:望舒月冕(封印中)
第三栏:南明离火(一百五十余缕)
第四栏:戊己土莲(九品)
第五栏:涅槃火莲(七品)
第六栏:青帝木莲(九品)
张鈺看著那三朵莲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敢自杀,自然不是毫无准备。
身死之前的那一剎那,他已经效仿当年楚惊澜的手段——以秘术將体內的三大灵根强行斩出,脱离肉身,然后再利用装备栏將其收纳。
这本是极其凶险的一步。
斩出灵根,无异於自断根基。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若非有装备栏这等逆天之物,他绝不敢如此冒险。
而他最担心的,是斩出之后,莲花会因失去肉身滋养而元气大伤,跌落品级。
戊己土莲、青帝木莲,那可都是九品灵根!若是跌落品级,再想恢復,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可此刻,看著装备栏中的信息,他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
三朵莲花,灵光虽然比之前黯淡了许多——那是脱离肉身后的自然损耗——但品级,纹丝未动。
戊己土莲,依旧是九品。
青帝木莲,依旧是九品。
涅槃火莲,依旧是七品。
装备栏在他身死的那一剎那,將那三朵莲花的力量完全收拢、封存,没有让它们隨著肉身的崩解而消散於天地之间。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转世之后,只需寻回这装备栏,將三朵莲花重新融入新的肉身,便可在最短的时间內,恢復前世的根基!
甚至,若新肉身的天赋足够好,他还能更上一层楼!
当然,重新修炼需要时间,重新悟道需要时间,重新凝聚五行之力需要时间。但比起从零开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最大的根基,从来都是这装备栏。
只要装备栏在,一切都可以重来。
张鈺深吸一口气——虽然此刻他並无肉身,只是元神的本能——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关注著周围的动静。
前方,忘川河越来越近。
那浑浊昏黄的河水,无声流淌,河面上飘荡著若有若无的雾气。河岸边的幽魂越来越多,有的驻足不前,有的徘徊哀嚎,但更多的,则是毫不犹豫地踏入河中,然后在河水中一点一点地消融、分解、化作虚无。
那些消融的幽魂,並不是真的“死”了。他们只是被忘川河洗涤去了最后一丝“自我”,化作最纯粹的灵魂粒子,继续朝著轮迴飘去。
张鈺看著这一切,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有彼岸花在,他不会有事。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忘川河的剎那——
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从幽冥深处涌出!
那力量浩大、磅礴、古老,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戮气息,瞬间將他连同那彼岸花虚影一起,紧紧裹住!
张鈺心中一惊!
他想挣扎,想反抗,想催动彼岸花虚影护持自己——
但毫无用处。
那股力量太强了。
强到他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强到他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他甚至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股力量裹挟著他,朝著幽冥深处疾驰而去!
这是怎么回事!
是谁在对他出手!
他想回头看看忘川河,想看看望乡台,想看看三生石——但那股力量太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只能看到无尽的幽暗在眼前飞速倒退!
就在这时——
又一股力量,从另一个方向涌来!
那股力量他认得!
那是无当圣母的力量!
是天仙绝巔的气息!
是彼岸花本体的呼应!
两股力量在他身外交织、碰撞、纠缠!
张鈺能清晰地感觉到,无当圣母的力量正在与那股神秘力量激烈交锋!那股力量虽强,但在无当圣母全力出手之下,似乎也开始有些动摇!
然而,就在无当圣母即將占据上风的剎那——
又一股气息,自那神秘力量深处轰然爆发!
那气息更加纯粹、更加凌厉、更加古老!它轻轻一触,无当圣母的力量便被悄然化解、消融、吞噬!
然后,那股力量裹挟著他,彻底遁入幽冥深处!
无当圣母的力量,消失了。
那股力量,也不再有其他动作,只是裹挟著他,朝著某个未知的所在疾驰而去。
张鈺心中惊疑不定。
是谁
是谁能击退无当圣母
是谁能在无当圣母面前,將他强行掳走
天底下,能胜过无当圣母的存在,寥寥无几。便是玉清、太清两脉的掌教,也不敢说稳胜她一筹。而能在她动用陷仙剑的情况下,依旧从容退走的,更是屈指可数。
难道是……
那个念头刚刚升起,周围的景象,忽然变了。
无尽的幽暗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
血红。
张鈺怔住了。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血海翻涌,波涛万丈。那血色浓得化不开,粘稠如浆,腥甜之气扑面而来。海面上漂浮著无数残肢断臂、破碎的尸骸,它们在血海中沉浮、翻滚、消融,然后又从血海中重新凝聚,化作新的尸骸,继续沉浮。
血海之下,隱约可见无数怨魂在挣扎、嘶吼、哀嚎。他们的面孔扭曲而狰狞,他们的眼神绝望而疯狂,他们伸出乾枯的手爪,想要从血海中爬出,却一次又一次地被血浪打回,沉入更深处。
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暗红云层,云层中偶尔有血色的闪电划过,照亮这片诡异的世界。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之气、杀戮之意、毁灭之机。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饮血;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杀戮;每一个念头,都仿佛在毁灭。
这是……
血海
张鈺心中涌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传闻,天地之间有一处绝地,名为血海。血海位於幽冥深处,却又独立於幽冥之外。那里是杀戮与毁灭的源头,是一切血腥与怨念的归宿。那里居住著一个存在,一个与三清道君同辈、却从不参与天地纷爭的存在——
冥河老祖。
张鈺立於虚空之中,看著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血海,心中思绪翻涌。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带到这里。
也不知道那位存在为何要对他出手。
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没有反抗的余地。
元神状態下的他,连自保都难,更不用说对抗那能击退无当圣母的存在。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
一个声音,忽然在天地之间响起。
那声音苍老、低沉、沙哑,仿佛从无尽岁月之前传来,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孤寂。
“十二寸气海。”
“超越琉璃品质的檀宫。”
“金闕紫府。”
那声音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击在张鈺的元神之上。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那声音中的讚赏之意,毫不掩饰。
“不愧是上清那老傢伙的徒子徒孙。”
“敢修炼化血神刀,还敢以自身为祭,將那一丝杀戮本源融入刀中——这份魄力,比那长陵,还要强上三分。”
那声音顿了顿,忽然发出一声苍老的笑声。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吾道不孤也。”
张鈺心思电转。
听到“化血神刀”四个字,听到“长陵”这个名字,他终於可以確定了。
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与不安,朝著虚空之中,深深一拜。
“截教弟子张鈺——”
“拜见冥河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