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岛之上。
刘道人立刻来到张鈺身侧,面色凝重到。
他没有张鈺那南明离火带来的超凡感知,无法像张鈺那样清晰地捕捉到六位仙人的气息。但那笼罩天地的阵法之力,那正在被某种强横力量一层层撕碎的赤霞,那越来越清晰的、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压迫感——
无一不在告诉他:出大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
刘道人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张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向远处。
“被发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道人心中更加不安。
“外面现在,”张鈺顿了顿,“有六位仙人。”
刘道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六位仙人。
一位仙人,他和张鈺联手,拼尽全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他们刚刚屠了一尊龙王,虽然那一战有偷袭的成分,虽然那一战有太多侥倖,但毕竟是屠了。
可六位……
他们两个紫府,拿什么拼
刘道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张鈺终於转过身,目光落在刘道人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决断,有释然,也有一丝刘道人看不透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从脖间解下一枚古朴的玉坠。
须弥坠。
他將须弥坠托在掌心,递到刘道人面前。
“这是我的一些珍藏。”张鈺的声音依旧平静,“里面有我这些年积攒的灵物,还有一些长陵仙门的信物。”
刘道人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这片地界,已经被一种阵法封锁了。”张鈺继续道,“我无处可逃。但我会儘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你爭取一些时间。”
他顿了顿。
“你若是有幸离开,就將这些东西,送回长陵。”
刘道人看著面前这枚须弥坠,看著张鈺那张平静得的面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与张鈺相识多年,从归墟到三岛,从青帝秘境到这南明离火洞天。一路走来——从未有过一刻,是真正將对方当作“自己人”。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若有朝一日,两人之中只能活一个,张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他。
正如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张鈺一样。
可是此刻——
刘道人看著张鈺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很陌生,陌生到他一时竟辨认不出那是什么。
“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
张鈺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刘道人从未见过的洒脱。
“放心。”张鈺道,“如果不是到了如此境地,我是做不到这种捨己为人的。”
他顿了顿。
“但他们的主要目標,是我。到了这一步,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刘道人沉默。
良久,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枚须弥坠。
入手温热,仿佛还带著张鈺的体温。
他握紧那玉坠,抬起头,看向张鈺。
“如果有幸逃出去,”他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將此物,亲手送还长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真的死在这里,日后我踏入仙境,定会为你报仇。”
张鈺闻言,笑著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但刘道人知道,张鈺不信。
后半句话,他自己也不信。
为张鈺报仇
面对六位仙人,面对玉清、凤凰、禪宗、巫族——他刘道人凭什么
不过是临別之际,说几句好听的罢了。
刘道人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虚偽,於是又开口道:“到了万不得已之际,你其实可以试著撕裂空间,看看能不能逃命。”
张鈺摇了摇头。
“没用的。”
他抬眸,望向远处那片被阵法笼罩的虚空。
“这片空间,早已被那阵法锁定了。那阵法有稳定空间之效,且不说我现在能不能撕裂——即便能,又能如何”
他看向刘道人。
“此地是洞天之內,本就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在外界撕裂空间,还有一线生机。在这洞天之中进入空间裂缝,只会被无端的混沌之气吞噬。便是人仙,能活命的机率也不足万一。”
他收回目光。
“我不会去赌那个机率。”
刘道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张鈺转过身道:“杀人者,人恆杀之。我千辛万苦祭炼成化血神刀,可不是为了逃命的。”
他顿了顿。
“即便是死,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你走吧。”
“我会儘量为你爭取时间。”
刘道人看著那道背对著自己的身影,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握紧手中的须弥坠,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
张鈺感知著刘道人的气息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感知边缘。
他缓缓收回神识,心中那些纷杂的情绪——不安、恐惧、不甘、遗憾——在这一刻,被他一点一点地压下,碾碎,驱逐出心神。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粹的、凌厉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杀伐之意。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
既然要死,那就——
拉一个垫背的。
张鈺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朝著那六道身影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
核心禁区边缘。
六道身影凌空而立,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被巽风火云旗驱散的赤霞之上。
殷承仍在挥舞著那杆大旗,旗面每一次招展,都有大片的赤霞被吹散,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空间裂隙。
但就在此时——
陆玄嶂的眉头,忽然微微一挑。
“嗯”
他目光一凝,锁定某个方向。
那里,一道赤色流光,正撕裂残存的赤霞,朝著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殷承一愣,手中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其他人也看到了。
那道流光速度极快,不过数息之间,便已来到他们面前不足百丈之处,凌空而立。
流光敛去,显出一道青衫身影。
正是张鈺。
他凌空而立,面色从容,目光扫过面前这六位仙人级別的存在,没有半分惧色。
“我张鈺何德何能,”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区区一个紫府,竟引得六位仙人联手来对付”
六人闻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装出来的
陆玄嶂看著他,缓缓开口:
“张鈺,你也不必自谦了。”
“你岂能以寻常紫府自居连那龙王都死在你手中,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鈺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他没有否认。
此刻否认,毫无意义。
“既然几位想杀我,”他淡淡道,“那就来吧。不必说什么废话。”
此言一出,六人面面相覷。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
还是……有什么后手
一时之间,竟无人率先动手。
张鈺这般有恃无恐的態度,反而让这些活了数万年的仙人们,心中生出了几分忌惮。
他们都知道,张鈺手中有一件能杀龙王的底牌。那底牌是什么,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威胁到自己,他们也不知道。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之中,一道祥和却带著几分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阿弥陀佛。”
渡难罗汉踏前一步,双手合十,目光落在张鈺身上。
“小友,贫僧奉我佛如来法旨,来此相见。只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
“那望舒月冕,可曾在小友手中”
张鈺心中一动。
原来,这罗汉是为了月冕而来。
张鈺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我手中。”他坦然道,“只要阁下现在出手,將我救出去,那望舒月冕,双手奉上。”
他这话,倒是真心。
若这罗汉真能救他,区区一件望舒月冕,给也就给了。与性命相比,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