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外,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排练厅对面的路边,已经停了许久。
车窗贴著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里面的人能把对面那扇门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就这么出来了”
经纪人刘姐的声音不高,但带著点压不住的火气,“前后不到十分钟,就让你回去等通知”
后排座位上,那个刚才还在排练厅里演了一段的男人——张毅城,此刻正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偷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默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资料,看不清表情。
“嗯。”张毅城应了一声。
“嗯什么嗯”刘姐把手里那沓资料往座位上一摔,
“你知道我为了帮你约这个时间,打了多少个电话吗你知道今天下午本来要跟那个电影导演吃饭的吗你倒好,一句话不说,直接让人推了,跑来这儿海选”
张毅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刘姐跟了他五年,从他刚出道演小配角到现在,一直是他经纪人。平时说话直来直去,他也习惯了。
“刘姐,”他说,“那个电影,是个什么电影”
刘姐愣了一下,紧接著就拍了一下方向盘:“什么什么电影张导的戏啊,大製作,男二號,你忘了上个月咱们还为了这个请人吃了顿饭。”
张毅城点点头:“我没忘。男二號嘛。”
他把“男二號”三个字咬得有点重。
刘姐听出了他的意思,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张毅城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篇前几天刚发的报导,標题是:《陈默新剧海选启动,军旅题材获军方支持,或成明年爆款》。
刘姐只是扫了一眼,没接:“这种通稿我一天能收到十几篇,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看了这篇吗”张毅城又划了一下屏幕,换了一篇,《从〈国家宝藏〉到军旅剧,陈默凭什么让资本买单》。
刘姐嘖了一声:“小张,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毅城把手机收回来,靠在座椅上,看著对面那扇门。
“刘姐,我跟你说过,我为什么来这儿。”
刘姐没说话。
张毅城继续说:“我入行八年,演了多少戏二十三部,男一號,零。男二號,七部。剩下的全是配角、龙套、客串。你知道圈里人叫我什么吗”
刘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们叫我『黄金男配』。”张毅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听著挺好听,是吧演什么像什么,把主角衬得发光,自己拿不到光。”
刘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也不能这么急啊。张导的戏,多少人想上还上不了呢。你演好了,说不定下一部就能上男一。”
张毅城摇摇头:“刘姐,你信吗”
刘姐没说话。
“我不信。”张毅城说,“刘姐,咱俩就是没资源,你在努力,我也在努力,我演了八年,等的就是一个『说不定』。但『说不定』永远在下一部。我今年三十五了,再等下去,就等成『老黄金男配』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对面那扇门。
“但这个不一样。”
刘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门普普通通,门上贴著一张a4纸,列印著“海选等候区”几个字。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问。
张毅城想了想,说:“你记得最近沸沸扬扬的《国家宝藏》”
刘姐点头:“废话,我也看了,做得確实还不错。”
“不是还不错。”张毅城说,“是很不错,看完之后我把陈默所有的作品,包括歌曲,电影,甚至那个gg,都看了好几遍,你知道我发现什么”
刘姐没说话。
“我发现他做节目,不是在做给別人看。”张毅城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整理思路,“他是在做给自己看,他想要的东西,他心里有数。不討好谁,也不怕谁。”
他转过头看著刘姐:“这种人,我见过几个,最后都成了。”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因为这个”
“不止。”张毅城说,“你听过那首《菊花台》吗”
“记得,现在ktv还有人点。”
“那首歌是他写的,乐坛说他要创造一种新的风格。”张毅城说,“我不懂,但是真好听,我想这就相当於让我去演一个在大眾面前从来没出现过的性格的角色吧,我应该不敢去演。”
“但他敢。”张毅城说,“而且他做成了。刘姐,这种人,趁他还在读书,还没有正式踏进影视圈,不趁现在把关係打好,等他以后起来了,你再想去敲门,门都找不著了。”
刘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你觉得他这部戏能成”
张毅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对面那扇门,看著门前进进出出的人,看著那些穿著旧卫衣的素人,那些戴著口罩的熟面孔,那些紧张的、期待的、跃跃欲试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刚才我演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张毅城的声音很轻,“不是看我的名气,不是看我的履歷,是看我这个人,我演完,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说了句『辛苦你了』。但我出来的时候,心里一点都不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导演,我信他。”
刘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嘆了口气,把座位上的资料捡起来,理了理。
“行了,反正也推了。”她说,“那就等吧。要等多久”
张毅城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可能没戏。”
刘姐看了他一眼。
张毅城笑了笑:“但我赌一把,他要是把我拒绝了我就再爭取一下,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刘姐,前几天我突然悟了,努力有用,但仅凭努力没用,我觉得陈默是那只大鹏。”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往对面那扇门又看了一眼。
门开了,一个穿著旧卫衣的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著笑,笑得有点憨。
张毅城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笑。
他收回目光,往自己的车走。
车里,刘姐还在打电话,大概是跟那个电影导演解释。
张毅城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他说。
车缓缓启动,匯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扇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
海选持续了三天,结束后,陈默把几个人又约到了一起。
还是那间排练厅,还是方正、胡静、林清,外加一个老吴。
桌上摊著几份资料。
方正拿起最上面那份,念出来:“孙强,二十五岁,当过两年兵,退伍后干过保安、送过外卖,没演过戏,这是海选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