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几个流浪汉正为了一个乾燥的纸箱子大打出手,有人手里甚至拿著磨尖的螺丝刀,眼睛里全是野兽般的凶光。
“为了一个乾爽的睡觉地方,这里的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夏天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看著那具被隨意丟弃的冻尸,看著那些在毒烟里取暖的活死人,看著这个被文明世界遗忘的冰窖。
没有上帝的考验,只有物理学上残酷的热量交换。
在这场与熵增的对抗中,生命廉价得不如一罐丙烷。
她深吸了一口带著焦糊味的冷空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继续向前走去。
突然,夏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特殊的“家”门口。
那不是帐篷,而是一个用几块废弃的gg牌围成的角落。
虽然简陋,但並没有异味,甚至可以说有些……整洁。地上的泥水被用沙土垫平了,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晾在一根铁丝上。
而在那个角落里,站著一个男人。
他和其他那些满身污垢、神情麻木的流浪汉截然不同。
虽然他身上的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已经磨损得起球,领口也有些发黑,但他脚上的那双皮鞋,虽然旧,却擦得錚亮。
此时,他正借著旁边一家已经倒闭便利店橱窗的微弱反光,手里拿著一把缺了口的廉价塑料剃鬚刀,在干刮著脸上的胡茬。
没有剃鬚泡,没有热水。
钝了的刀片划过皮肤,渗出了一颗颗血珠。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依然挺直著腰杆,甚至还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对著镜子整理领结的绅士,执著地想要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即使他的“体面”,在这个满地针管和粪便的环境里,显得如此滑稽。
夏天停下了脚步。
阿彪顺著夏天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心领神会。
他不需要夏天开口,甚至不需要眼神示意。作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帮老板叫人。
“喂!那个刮鬍子的!”
阿彪衝著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匪气。
“老傢伙,別看了,就是你!过来!”
那个正在刮鬍子的男人手一抖,又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转过身,看到满身纹身、一脸凶相的阿彪,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是底层人对暴力机关(黑帮)天然的恐惧。
但他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地求饶或者转身逃跑。
他先是迅速地把那把剃鬚刀和半块肥皂收进怀里,然后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还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那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登山包。
“有什么事吗”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长期不说话的乾涩,但口音却很標准,甚至带著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温文尔雅,没有那些街头俚语的粗鄙。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阿彪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彪,又看了一眼站在阿彪身边、气质明显不同的夏天。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过来。
走近了,夏天才看清他的脸。
大概四十多岁,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颊凹陷,但五官端正,戴著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著的金丝眼镜。
“我是安义堂的阿彪。这位是林先生,外地来的大老板。”
阿彪指了指夏天,对著男人说道。
“林先生想了解点情况,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少不了你的好处。听懂了吗”
男人听到“大老板”三个字,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並没有那种贪婪的光,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
他点了点头,甚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算標准的礼。
“您好,林先生。”
“你是本地人”夏天开口问道。
“……以前是。”
男人指了指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富人区,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恍惚。
“以前我住在那个街区。枫叶大道102號。三室两厅,带一个独立车库。”
“你是做什么的”
“牙医。”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举起那只还在渗血的手,那双手虽然粗糙了,但手指修长,依然能看出曾经握手术刀的灵巧。
“或者说,曾经是。我有执照,还是州牙医协会的会员。”
“怎么到这一步的”夏天问得很直接。
男人沉默了片刻,推了推鼻樑上的断腿眼镜。
“离婚。前妻分走了房子和存款。然后……我出了车祸,手受了伤,拿不了钻头。保险公司的赔付额度耗尽了,但我还需要治疗,还需要止痛药。”
“失去工作,失去收入,房贷断供,信用破產。”
他摊了摊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从住在枫叶大道,到睡在车里,再到车被拖走睡在这里,只需要六个月。”
阿彪在旁边听得直撇嘴,显然这种故事他听多了,没觉得有什么稀奇。
但夏天看著这个男人。
看著他领口那块因为反覆擦拭而泛白的油渍,看著他那双即使站在垃圾堆里也努力併拢的皮鞋。
夏天从兜里掏出一卷美金。
那绿色的钞票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刺眼。
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压了下去。他別过头,似乎不想看那钱。
夏天没有直接给他。
她抽出两张五十面额的钞票,递给旁边的阿彪。
“拿著。”
然后,她看著那个牙医,语气温和而郑重。
“大卫……你叫大卫是吧”
其实男人还没说名字,但夏天扫过他胸前那个还没完全磨损的旧工牌,上面依稀写著david。
男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卫医生。”
夏天加上了那个称呼。
“我刚来这片做生意,对这里的很多情况不了解。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文化、懂规矩的人,在这里很少见。”
“我需要一个嚮导。或者说,一个顾问。”
夏天指了指阿彪手里的钱。
“带我在这片帐篷城转转,给我讲讲这里的人,讲讲他们的故事。这一百美元,是諮询费。”
“諮询费。”
听到这三个字,大卫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夏天。
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那一百美元——虽然那够他买一个星期的麵包,或者去公共浴室洗个热水澡,再买一把新的剃鬚刀。
而是因为那份久违的、被人当成“专业人士”、而不是乞丐的尊重。
在这片泥潭里,有人把他当狗,有人把他当垃圾,有人把他当猎物。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叫他“医生”,给他“諮询费”。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颤抖著手,从阿彪手里接过了那两张钞票。
他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把钱塞进內裤或者鞋底,而是极其郑重地把它们叠好,放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並扣上了扣子。
然后,他挺直了那早就被生活压弯的脊樑,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大衣,用一种虽然落魄但依然礼貌、甚至带著一丝职业感的语气说道:
“乐意为您效劳,林先生。”
“请跟我来。小心脚下,前面那块板子
看著大卫在前面引路的背影,阿彪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凑到夏天旁边低声问道:
“林先生,您要是缺嚮导,我手下多的是机灵鬼。找这么个酸腐的老傢伙干嘛这帮中產阶级掉下来的,最没用,除了抱怨就是矫情。”
夏天看了一眼阿彪,淡淡地说道:
“因为他还没死。”
“什么”阿彪没听懂。
“他的心还没死。”
夏天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