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红的呼吸屏住了。
“听后来屯里亲眼看见的人说,”苏文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个凝固的瞬间,“秀珍当时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完全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手里那个装著谷糠的柳条簸箕,『咣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谷糠撒了一地,鸡群嚇得扑棱著翅膀跑开了。”
“可她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她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死死地盯著门口那个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汹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她清瘦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就那么站著,哭著,看著。仿佛要把这几年受的苦、担的怕、流的泪,还有那日夜揪心的思念,都用眼泪流干,用眼神看尽。”
“你校长叔呢”苏文哲继续道,“他也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推开了那道吱呀作响的篱笆门,一步一步,走到了秀珍面前。院子里很静,只有鸡在远处咕咕叫,还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看著她比记忆中更瘦、更黑、却更显坚韧的面容,看著她那被泪水浸透的、带著不敢置信的眼神。然后,他慢慢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军功章。二等功,在有些昏暗的天光下,依旧闪著沉甸甸的、庄严的光芒。”
“他拿起那枚军功章,没有別在自己胸前,也没有说什么『这是给你的荣耀』。他只是伸出那双拿过枪、握过侦察匕首、也沾过战友鲜血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还带著他体温的勋章,放在了秀珍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苏文哲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他握住了她的手,连同那枚冰凉的勋章一起。然后,他看著她的眼睛,终於说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乾涩,却无比清晰,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也钉进了岁月里。”
“他说:『秀珍……我回来了。这个家……辛苦你了。以后,换我守著你。』”
故事讲到这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那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和丁秋红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哲才平復了情绪,用较为平缓的语气,讲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十里红妆,更没有城里人结婚时那些热闹的仪式和崭新的家具。”他说道,“回来后没多久,你校长叔就和秀珍,在屯里父老乡亲的见证下,办了一场最简单、却可能是屯里这些年最让人动容的婚事。”
“席面就是自家种的菜,养的鸡,打的野味。酒是乡亲们凑的散酒。新房就是那间老屋,重新糊了窗户纸,炕上铺了一床新褥子——那是秀珍自己攒钱扯的布,偷偷缝了好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