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陈启明回过头:“醒了收拾收拾,咱们走。”
林墨赶紧爬起来,用暖壶里最后一点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人也清醒了。
两人下楼退了房。前台还是那个胖大婶,她接过钥匙,看了两人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啥也没说。
吉普车发动时,东边的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扫大街的环卫工,拖著大扫帚,“唰——唰——”地划破清晨的寂静。
“去哪儿,叔”林墨问。
“区革委会。”陈启明报了个地址。
林墨心里一紧。区革委会,那可是整个黑河区最高权力机关。校长叔这是要……硬碰硬
车子穿过几条冷清的街道,最后在一座大院前停下。
这院子气派。高墙,大铁门,门两边还立著石狮子——虽然狮子的脑袋在破四旧时被砸掉了一半,可剩下的半拉身子依然透著股威严。大门上方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黑河地区革命委员会”。
字是楷书,写得方正正,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权威感。
林墨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他熄了火,手握著方向盘,手心又开始冒汗。
陈启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这褂子昨天在干校滚了一身土,今早他特意在招待所可劲掸了掸,虽然没完全掸乾净,但至少看起来乾净整齐了些。
他就那么站在车边,抬头看著那块牌子,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对林墨说:“你在这儿等著。”
“叔,我跟你进去。”林墨说著就要下车。
“不用,”陈启明按住车门,“你在外头守著车,看著点动静。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你开车先走,別管我。”
“那不行!”林墨急了。
“听话!”陈启明的语气严厉起来,“这是命令!”
林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再爭。他看著校长叔挺直腰板,迈开步子,大步走向那扇大铁门。
门口有岗哨,是个年轻的卫兵,背著半自动步枪。他看见陈启明走过来,抬手拦了一下:“同志,找谁”
陈启明掏出介绍信:“找崔副主任,崔卫东。”
民兵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打量了陈启明几眼:“有预约吗”
“没有,但崔副主任认识我。你就说,陈启明来了。”
民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门岗的电话摇把摇了几下,接通后他低声说了几句,掛断电话后,態度明显恭敬了许多:“崔副主任请您进去,二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陈启明点点头,走进大院。
林墨坐在车里,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铁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他不停地看表,看一次,才过去五分钟,再看一次,又过去三分钟。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校长叔进去干什么那位崔副主任会买帐吗万一谈崩了怎么办干校那个刘队长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往这边赶
或者人家早做了安排
必竟电话要比车軲轆快得多!
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慌意乱。
就在这时候,大铁门又开了。
陈启明走了出来,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林墨定睛一看,那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子,麵皮白净,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穿著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他脸上堆著笑容,正侧著身跟校长叔说著什么,態度恭敬得甚至有些谦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