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火势越大,火羽拂过处,是惨叫和惊喊,在整个峡道迴荡,不似在人间,而是落进了火海,里面挣扎的,是不得解脱的魂灵。
此刻的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焚场。
立於山顶的眾人纷纷低下了头。
战爭就是这样,它从来跟“美好”不沾边,是最残酷、最直接的消耗。
胜利的筹码,早就標好了,就是这些命,这些血肉,这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这一战,北境胜了,可代价惨重。
北境以阵亡四千余兵力,伤者近倍的代价,全灭罗扶两万余人,俘虏近万,缴获马匹军械无数。
这一战让罗扶胆寒,让大衍不敢再动歪心。
时间,他们拿到了。
彼边,元昊在得到兵败的战报后,在殿中默坐了一下午。
试探的结果有了,原以为最后的结果,无非两种情况,一,试探北境兵力,强或不强,二,试探大衍对北境的態度,帮或不帮。
然而,结果却比他预料得更复杂,好消息是大衍並不会出动兵力助北境。
坏消息是,北镜十分不好对付,以至於让己方惨败。
除开这两个消息以外,经过此战,元昊得出一个更坏的结论,这个结论可谓是坏上加坏。
那就是……即使大衍不出兵,单凭他们,也不能同北境正面对上。
同样的,彼边的大衍亦为之震颤。
……
战事虽胜了,北境兵却也折损,营地里,瀰漫著血腥和草药,还有腐肉的气息。
一张张木板上躺著伤员,有的伤势轻,有的伤势重。
戴缨,陆溪儿带著府里的丫鬟和媳妇子,还有一眾小廝,身著轻便素衣,赴营地。
小廝们负责出力,戴缨等妇人们则背著箱,揣著药,在军医的指派下给伤员上药,包扎伤口。
戴缨其实是不太敢看血的,她见著血,人就发软,更何况是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
张恆是军医,他曾在那艘助陆相公脱离罗扶的航船,给鲁护卫看治时见过这位夫人。
想不到,她居然会出现在军营。
“七月,你带两个小廝再去提些烧开的水来。”
七月应下,带著使力的小廝去提水,这些水需经烧开后,放温,才能清理伤口。
“归雁,纱布没了,羊肠线也没了,再领些来。”戴缨对自己的丫头吩咐。
归雁捊起衣袖,应下,就要转身,又被戴缨叫住,“还有药酒,看看药酒还有没有。”
“噯,婢子这就去。”
营帐里,燃了炭盆,用以取暖,戴缨跪坐於木板,那木板上躺著一名受了重伤的將士。
这人是一名队正,肩膀很宽,半裸著上身,伤口从肩头一直划到腰腹。
若是宇文杰在旁边,一定能认出此人,正是那名挥刀救他,问他『是不是想死』之人。
此人叫胡悍,他將眼睛瞥向一边,之后又望著帐顶,看了一会儿,眼珠子又转到身旁的年轻妇人身上。
见其裹著一条粗布头巾,衣袖揎起,袖管下是白得晃眼的腕子,眼睛仿佛烫了一下,立马缩回,不敢再看。
他没见过她,却也知道她的身份,冒犯不得。
这会儿,胡悍倒不觉著疼,就是脑袋不停地往外渗汗,有些躺不住。
他想著,一会儿这位夫人给自己上药,他该怎么表现,心里还未有答案,隨后又想另一茬,她这样尊贵的身份,却屈跪在自己身侧,自己就这么不声不气的,未免有些失礼。
於是清了清嗓,没话找话道:“夫人,此乃小伤,並不要紧,上些药粉子就好,像我这等糙人並不將它放在眼里。”
戴缨看向他胸前的伤口,见他待要起身,赶紧制止:“莫要动,当心扯动伤口。”
胡悍便不再动弹,老老实实躺好。
帐中其他受伤的军兵亦知戴缨的身份,见胡悍强撑的模样,个个憋著笑。
胡悍是队正,手下管著几十號人,平日里粗声粗气,这会儿面对戴缨,声音简直斯文得不像他。
说什么小伤,他那胸前划拉那样长一道口子,那是小伤
就在此时,归雁和七月揭帘进帐,身后还跟著几名提水的小廝,小廝们將装热水的木桶鐓在地上。
归雁拿来医具,摊开。
胡悍撇过头,见了布袋上的针线,问道:“这针是做什么的”
戴缨將布袋摆在身前,说道:“这位將军莫怕,就是缝合。”
“缝……缝合”
“是,用肠线穿针,像绣花那样,把皮肉一点点缝在一处。”
胡悍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狐疑道:“谁谁给我缝合”
戴缨一面穿线,一面说:“我,我来。”
胡悍嘿笑一声,磕巴道:“夫人……会医”
“並不会,不过会刺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