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授旗,臣弟自当为王国、为父王,鞠躬尽瘁。”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
“只是————”
他顿了顿,自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直直刺向脸色微变的莫洛。
“前线將士的刀剑,要足够锋利,才能砍下蛮族的头颅:战马的肚皮,要填得够饱,才能踏碎敌军的阵线,若有人嫌国库空虚、落星艰难,便在粮秣军械上动些不该有的心思,玩些剋扣拖延的把戏——”
他微微侧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莫洛的肩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介意,用他们的血,祭我的旗。”
一股寒气,瞬间从莫洛的脚底板直衝头顶,安德罗话语里的杀意,赤裸裸地毫不掩饰,他这是在用最粗暴、最血腥的方式,警告所有想在他背后捅刀子的人一他不怕撕破脸,他手里的剑,哪怕只剩下半截,也足够砍下任何挡路者的头颅!
波罗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需要安德罗这把刀去斩开蛮族的困局,也需要这把刀去搅动东境那潭被威廉搅浑的死水。
安德罗的锋芒毕露,正合他意,他微微頷首,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
“臣,安德罗林特,领命!”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钢铁般的决绝,他转身,那件带著裂痕的旧甲冑反射著冷硬的光,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步,踏著满殿权贵复杂难言的目光,独自走向那扇沉重的、隔绝了温暖与光明的橡木大门。
在身影没入门外的阴影前,他似乎有瞬间的停顿,微不可查地侧了侧头,自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边境那烽火连天的血色大地。
辉耀城西郊,烈阳军团大营。
中军大帐內,安德罗林特站在一张巨大的东境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他如今穿著简单的亚麻衬衣和皮甲,金色的短髮有些凌乱,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与波罗斯的精致、莫洛的阴柔不同,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剑,简单,直接,充满锋芒。
地图上,蛮族的推进箭头触目惊心,暗壳领、灰岩哨、铁橡堡、鹰喙堡—————个个熟悉的地名被涂黑,他的手指在裂石领的位置停顿了一下一那里是少数几个还在坚守的亮点,而且据说打得——
不错,甚至能主动出击清剿周边,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一丝欣赏。
“裂石领————罗曼列尔士。”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境子爵,能在这种局势下打出这样的战绩,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么————是真有点本事。
帐帘被猛地掀开,卡索沃侯爵带著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老脸涨红。
“粮草军械国库出一部分,剩下的居然靠你二弟私人名义”从落星国借”!”
卡索沃侯爵几乎在低吼。
“波罗斯抽走了自己一部分精锐,算是出了血,但大头是你的烈阳和磐石军团!莫洛那小子,空口白牙赚了个筹粮有功”的名声,落星国一兵不出!威廉那条老狐狸,缩在金穗城,等你上门,嘴上说听从调遣,谁知道肚子里什么坏水,蛮族至少一万五千主力,以逸待劳,殿下,这是让你去死啊!他们是要把你的班底耗光在东境的烂泥里!”
安德罗走到帐边,望向外面连绵的军营,晨光中,士兵们正在操练,呼喊声、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传来,充满生气,这些都是他的兵,跟他从西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我知道。”
安德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卡索沃侯爵一愣。
“你知道你知道还————”
“我知道这是一局棋。”
安德罗打断他,依旧望著军营。
“大哥坐在监国的位置上,不能看著国土沦丧而无所作为,但又不愿、也不敢把全部赌注压上,所以他要派兵,但要派我的兵为主,他的兵为辅,贏了,他监国有功,可以顺势巩固地位;输了,我的力量大损,他的嫡系虽有损失,但王都根本尚在。二哥————”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巴不得我和大哥都消耗力量,落星国不想直接参战惹一身腥,但给点物资支持我这个外甥”换点好处,惠而不费。至於威廉————”
他顿了顿。
“老狐狸恐怕比谁都清楚蛮族为什么失控,他损失惨重是真的,但借王国援军之手驱虎吞狼,甚至————重新整合东境势力,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卡索沃侯爵张了张嘴,愤怒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那你————你还要去这是明摆著的火坑!”
安德罗转过身,目光如铁。
“侯爵,我是一名军人,是林特王国的王子,蛮族在屠戮我们的子民,践踏我们的国土,地图上那些被涂黑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著成千上万条人命。丰饶谷地若失,王都数十万平民今年冬天就要挨饿,甚至易子而食。”
他走到盔甲架旁,抚摸著那套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暗金色板甲。
“大哥、二哥、威廉,他们算计的是权力,是利益,这没错,身处其位,必然如此,但我算计的,是防线在哪里能守住,是哪些战术能最大程度杀伤敌人减少己方伤亡,是如何让更多的平民能活过这个冬天。”
他拿起头盔,上面布满细微的划痕和凹坑。
“侯爵,你记得西境最后一战吗昂霜人的魔法轰塌了半段城墙,我带亲卫队逆著溃兵顶上去,当时有个年轻士兵,腿被砸断了,躺在地上对我喊:殿下,替我多杀几个!”我问他叫在么,是哪的人,他说他叫汉波,家是东境黑麦镇的。”
安德罗的声音低沉下去。
“黑麦镇————几天前的情报,已经没了。”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隱隱传来的操练声。
“我不是为了王座去打仗,侯爵。”
安德罗戴上头盔,繫紧束带,声音从头盔下传出,带著金属的共振。
“也许在波罗斯和莫洛眼里,军队是筹码,国土是棋盘,人命是数字,但在我眼里,他们是汉波,是无数个有名字、有家人、在盼著有人能挡住蛮族的普通人,我的荣誉,我的责任,不是来自血脉,而是来自我穿上这身盔甲时发下的誓言—护疆土,卫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