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辉耀议事
工地上,两种人正在快速融合,裂石领的工人们教新来者如何操作蒸汽机械,如何遵循標准化流程;暗壳领的倖存者则分享他们对当地地质、气候、资源的了解,语言和习惯的差异依然存在,但共同的目標—一建起一座能保护所有人的坚固堡垒一將这些差异逐渐磨平。
傍晚收工时,由巨大帐篷临时搭建的公共食堂里飘出食物的香气,所有人都吃同样的伙食:大锅燉菜、麵包、热汤,没有等级席次,工人们、工程师、护卫士兵混坐在一起,交流著一天的进度和问题。
托普斯和莱布尼带著一个小团队,正在地脉埠旁紧张地安装共鸣炉的核心部件。
这台“火种號”炉是裂石—i型的改进版,採用了模块化设计,大部分部件在磐石城预製完成,运输到现场组装,托普斯计算过,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內就能实现初步供能。
“频率同步测试准备。”
托普斯对助手说,他们要通过波讯机网络,將火种炉的启动频率与裂石、磐石两炉进行远程校准,確保未来三炉共振的稳定性。
莱布尼操作著仪器,年轻的脸庞在炉体散发的微光中显得异常专注,这个曾经被王都学院排挤的学徒,如今是裂石领最重要的科研项目负责人之一,他偶尔会想起过去,想起那些嘲笑他“不切实际”的导师和同学,然后他会看看眼前这台正在成型的、將改变整个区域能量格局的机器,微微一笑。
歷史是由实干者书写的,不是由空谈者。
远处,城墙的地基已经挖好,第一批预製墙板开始吊装,蒸汽起重机的臂膀在夕阳下缓缓转动,將数吨重的钢铁与混凝土构件精准地放置在预定位置,工人们喊著整齐的號子,牵引绳索,固定螺栓,金属碰撞声、蒸汽嘶鸣声、人声號子,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的建造交响。
更远处,裂石领的方向,二十里范围內已经扫清威胁,运载著矿石、木材、煤炭的车队在新修整的道路上平稳行驶,不再需要武装护卫,农民开始恢復被蛮族破坏的田地进行补种,伐木队深入森林採集建材,矿工重新下井开採星纹铁。
一切都在重回正轨,但是在一个全新的、更高的轨道上。
罗曼站在火种堡建设指挥部一一座临时搭建的二层木楼—一的窗前,望著这一切。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报告。
王都终於对裂石领的求援和暗壳领陷落的报告做出了回应,波罗斯王子签署的命令含糊其辞,既没有明確给予裂石领对暗壳领区域的合法管辖权,也没有否认;既承诺会“考虑”物资援助,又没有具体数额和时间;既讚扬了裂石领的“忠勇”,又暗示“新技术应在王国监督下共享”。
典型的政治言辞。
但罗曼並不失望。
他早就料到会如此,他真正看重的,是命令末尾那句几乎被淹没的话。
“————准许裂石领为巩固东境防御所採取之必要临时措施。”
这就够了。
“临时措施”可以有很多解释,建设一座新城是临时措施,建立三炉共振网络是临时措施,甚至將来將火种堡、暗森堡、裂石—磐石双城连成一体防御圈————也可以是“临时措施”。
只要你不主动要求正式册封,不挑战王国的法理框架,他们乐得装糊涂—一尤其是在蛮族威胁依旧存在的当下。
罗曼將报告放在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夕阳西下,工地上亮起了气灯和蒸汽驱动的照明塔。光芒连成一片,照亮了正在崛起的城墙轮廓,照亮了工人们忙碌的身影,也照亮了远处暗壳领废墟沉默的阴影。
光明与黑暗,新生与死亡,未来与过去,在此刻交匯。
而他,罗曼列尔士,將带领他的人,从这片交匯之地,走出一条谁也无法预料、谁也无力阻挡的新路。
钢铁已经铸就,火种已经点燃。
接下来,是让火焰燎原的时候了。
辉耀城,金顶宫,御前议事厅,议事厅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殿外呼啸的寒风,却关不住里面翻涌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暗流。
琥珀色的晨曦透过高窗上精致的彩色玻璃,在打磨如镜的黑曜石地板上投下扭曲斑斕的光斑,在声声爭执和讥讽中,光斑缓慢移动,掠过立柱上缠绕的金叶雕饰,掠过墙壁悬掛的歷代国王肖像,最终停在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围坐的“圆桌”前—一这是开国君主林特一世定下的规矩。
王座之下,议事当圆,以示公正,但此刻,圆桌周围的空气紧绷得几乎能绷断琴弦。
长桌首席位置空置,铺著深紫色天鹅绒的高背椅上,绣著王室纹章在晨光中沉默,那是爱德华七世的座位,但老国王已经三个月未曾踏出寢宫,御医的口风紧得像铁桶,只透出“静养”二字,可谁都知道,七十三岁的国王,经歷过三次刺杀、两次叛乱、数十年操劳的身体,“静养”往往只是走向终点的缓步。
代替那张空椅主持议事的,是坐在次席的波罗斯林特,王国的大王子,如今的“监国执政”,他面容继承了林特家族標誌性的高挺鼻樑和锐利下頜,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透露著这个位置带来的无形重压,他穿著深蓝色的执政官礼服,肩披象徵监国权的银边綬带,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一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一那是他母亲,已故王后的遗物,巨大的水晶吊灯將惨白的光泼洒在下方一张张或焦虑、或阴沉、或事不关己的脸上。
“咳。”
军务大臣卡莱尔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他手里的羊皮纸卷微微发颤,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最新急报——蛮族主力食髓”、冰爪”两部,裹挟附庸部落,已突破黑麦镇外围防线,焚毁王国商会在镇西最大的粮仓——边溪子爵领多处村庄遭屠戮,流民正涌向穗稻城——霜山要塞外围据点尽失,已成孤岛悬於北境——”
地图上,代表著蛮族兵锋的猩红箭头,已如数条贪婪的毒蛇,钻透了王国看似广袤的肌体,正向著柔软而富庶的腹地噬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