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326章 灰杉新铺(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里头有个东西,连你脸上的细毛都照得出来!”

这句比什么招呼都管用。

不到半炷香,门口就已经多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真想买盐。

有人来看热闹。

还有人纯是听见“照得清”三个字,腿自己拐过来的。

人一多,最容易乱。

可这家店偏没乱。

周寧站在门里侧,只管看进门的人和出门的人;巴恩在前头把话说顺;玛莎专接那些口音太重或话里有弯的人;顾嵐坐在后桌,一边记帐,一边把写好的木牌往前递;韩成则像根钉子一样守著后头,谁若多碰了里柜一步,他的眼睛便抬起来了。

前面卖什么,后面便添什么。

哪样能让客人上手,哪样只能隔著布看。

谁买完就走,谁看了不买、回去后却多半还会再带人来。

每个人心里都各有一本帐。

可一层套著一层,铺子里偏偏一点也不乱。

玛莎站在一旁,连她自己都有点出神。

前几天她跟著老李在城里认门认路,更多时候是在听、在记、在猜別人是怎么开店、怎么算帐、怎么和人打交道的。直到今日铺子开门,她才第一次真切看见,华夏这些人一旦把差事分到各人头上,一间铺子究竟能转得多快。

倒不是谁就比凛冬城的人更聪明。

只是他们更早习惯了各司其职。

如此一来,事情反倒更快,也更稳。

——

临近午后,门口进来个裹得很严的女人。

她年纪不大,衣料却不错,外头罩著深蓝斗篷,鞋跟边上一点泥都没沾。她没跟旁人一样先进门看镜子,反倒先扫了一圈货架,然后直奔那几块香皂去了。

她手指细,指甲修得很平,显然不是干粗活的人。

“这个怎么卖”

巴恩刚要接,周寧抬眼看了她一下,冲玛莎轻轻点了点下巴。

玛莎立刻往前半步。

“看哪种。”她道,“洗手洗面的是一个价,洗衣洗布的是另一个价。”

那女人明显怔了一下。

“这东西还分”

“当然分。”

玛莎拿起一块淡白色的香皂,又拿起另一块顏色更深、边角却没那么讲究的。

“这个香气细,泡沫密,拿来洗手洗脸。”她说,“这个更耐用,去污也更利落,洗贴身布巾、领口袖口和內衬都方便。”

那女人眼神顿时变了。

她本来只是听人说这里有种“洗了手还留香”的新东西,替宅子里的人先来看看。可真一听见连洗什么都分,她那点隨便看看的心思,立刻就收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淡白那块。

指腹一蹭,就带起一点细香。

不是花香。

也不是酒香。

是更乾净、更薄的一层气。

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眼睫都跟著颤了一瞬。

这东西一旦拿回去,宅子里那些女人闻见,只怕立刻就要爭起来。

“我要两块。”她立刻道,话音刚落,又补一句,“不,四块。还有那个……”

她眼神往糖块那头一飘。

“白成那样的糖,也包一份。”

巴恩把货递给她时,顺口问了一句:

“宅里自己用”

那女人一顿,隨即抿了抿唇。

“问得倒多。”

巴恩一点没慌,只笑了笑。

“不是打听。”他说,“只是提醒一声。糖怕潮,香皂怕压。若是替宅子里带的,回去路上別和煤块、皮货混在一车。”

女人没接话。

可她临出门时,脚步还是慢了半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柜中段那几只细颈小瓶。

“那个也是洗的”

这回是周寧自己接的话。

“不是。”他说,“那个是留香用的。”

女人眼睛里那点克制的光,忽然就亮了一下。

可她终究没再多问。

她买得起香皂和糖。

未必买得起那几只小瓶子。

可只要她把话带回去,就够了。

周寧看著她出门,侧脸被风灯映了一下,低声朝顾嵐说了两个字。

“记下。”

顾嵐笔尖唰一下落在纸上。

深蓝斗篷。

女侍或女管家。

先问香皂,后看糖,再盯香水。

——

到天擦黑时,雪就真大起来了。

不是中午那种零零碎碎的雪粒子。

是大片大片压下来的雪。

街上的车轮声先慢了。

再过一会儿,连叫卖声都跟著稀了。

附近几家铺子见风势不对,早早就把外头摆的货往里收,门也先掩了一半。只有灰杉新铺门口那两盏风灯还亮著,把雪幕照出两团发黄的光。

巴恩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

“这雪再下一夜,明儿半条街都得歇。”

韩成刚把最后一箱添上来的货推回库房,听见这句,只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那倒正好。”他说,“別人关门,我们开门。”

巴恩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

“你们这帮人,是真不怕天塌。”

“怕也没用。”韩成道,“货既然已经摆出来了,总得让它替我们自己去叩门。”

玛莎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微微一震。

这话放在几天前,她未必立刻能明白。

可今天她看了整整一日,看见盐是怎么卖出去的,糖是怎么跟著人手走的,镜子又是怎样把人留在门口的,香皂又如何顺著僕役和採买人的手慢慢往一座座宅邸里传,她才真正明白过来。

华夏这回把铺子开到这里,並不是来碰碰运气的。

他们是要先在这一截街面上站稳脚跟,再叫整座凛冬城一点点看见他们。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车轮压雪的闷响由远及近。

咯吱。

咯吱。

声音不快,却稳。

不是街边那种拉杂货的小车。

也不是车马店里常见的旧租车。

门口那块积雪被车轮慢慢压开,外头传来一声马鼻子喷气的低响。周寧抬头时,正看见一辆罩得很严的黑篷马车停在灯下,车身边沿沾著细雪,可铜扣和车门把手却擦得很亮。

下一刻,车门开了一条缝。

先下来的是个披厚斗篷的男僕。

他没立刻进门,只站在雪里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先落到镜子上,又落到那几只细颈小瓶上,最后才开口:

“店里主事的是哪位”

巴恩刚要应声,周寧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那男僕声音压得不高。

“你们这儿,”他说,“最亮的镜子,还有几面”

铺子里一下静了静。

外头的雪,却越下越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