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里头有个东西,连你脸上的细毛都照得出来!”
这句比什么招呼都管用。
不到半炷香,门口就已经多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真想买盐。
有人来看热闹。
还有人纯是听见“照得清”三个字,腿自己拐过来的。
人一多,最容易乱。
可这家店偏没乱。
周寧站在门里侧,只管看进门的人和出门的人;巴恩在前头把话说顺;玛莎专接那些口音太重或话里有弯的人;顾嵐坐在后桌,一边记帐,一边把写好的木牌往前递;韩成则像根钉子一样守著后头,谁若多碰了里柜一步,他的眼睛便抬起来了。
前面卖什么,后面便添什么。
哪样能让客人上手,哪样只能隔著布看。
谁买完就走,谁看了不买、回去后却多半还会再带人来。
每个人心里都各有一本帐。
可一层套著一层,铺子里偏偏一点也不乱。
玛莎站在一旁,连她自己都有点出神。
前几天她跟著老李在城里认门认路,更多时候是在听、在记、在猜別人是怎么开店、怎么算帐、怎么和人打交道的。直到今日铺子开门,她才第一次真切看见,华夏这些人一旦把差事分到各人头上,一间铺子究竟能转得多快。
倒不是谁就比凛冬城的人更聪明。
只是他们更早习惯了各司其职。
如此一来,事情反倒更快,也更稳。
——
临近午后,门口进来个裹得很严的女人。
她年纪不大,衣料却不错,外头罩著深蓝斗篷,鞋跟边上一点泥都没沾。她没跟旁人一样先进门看镜子,反倒先扫了一圈货架,然后直奔那几块香皂去了。
她手指细,指甲修得很平,显然不是干粗活的人。
“这个怎么卖”
巴恩刚要接,周寧抬眼看了她一下,冲玛莎轻轻点了点下巴。
玛莎立刻往前半步。
“看哪种。”她道,“洗手洗面的是一个价,洗衣洗布的是另一个价。”
那女人明显怔了一下。
“这东西还分”
“当然分。”
玛莎拿起一块淡白色的香皂,又拿起另一块顏色更深、边角却没那么讲究的。
“这个香气细,泡沫密,拿来洗手洗脸。”她说,“这个更耐用,去污也更利落,洗贴身布巾、领口袖口和內衬都方便。”
那女人眼神顿时变了。
她本来只是听人说这里有种“洗了手还留香”的新东西,替宅子里的人先来看看。可真一听见连洗什么都分,她那点隨便看看的心思,立刻就收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淡白那块。
指腹一蹭,就带起一点细香。
不是花香。
也不是酒香。
是更乾净、更薄的一层气。
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眼睫都跟著颤了一瞬。
这东西一旦拿回去,宅子里那些女人闻见,只怕立刻就要爭起来。
“我要两块。”她立刻道,话音刚落,又补一句,“不,四块。还有那个……”
她眼神往糖块那头一飘。
“白成那样的糖,也包一份。”
巴恩把货递给她时,顺口问了一句:
“宅里自己用”
那女人一顿,隨即抿了抿唇。
“问得倒多。”
巴恩一点没慌,只笑了笑。
“不是打听。”他说,“只是提醒一声。糖怕潮,香皂怕压。若是替宅子里带的,回去路上別和煤块、皮货混在一车。”
女人没接话。
可她临出门时,脚步还是慢了半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柜中段那几只细颈小瓶。
“那个也是洗的”
这回是周寧自己接的话。
“不是。”他说,“那个是留香用的。”
女人眼睛里那点克制的光,忽然就亮了一下。
可她终究没再多问。
她买得起香皂和糖。
未必买得起那几只小瓶子。
可只要她把话带回去,就够了。
周寧看著她出门,侧脸被风灯映了一下,低声朝顾嵐说了两个字。
“记下。”
顾嵐笔尖唰一下落在纸上。
深蓝斗篷。
女侍或女管家。
先问香皂,后看糖,再盯香水。
——
到天擦黑时,雪就真大起来了。
不是中午那种零零碎碎的雪粒子。
是大片大片压下来的雪。
街上的车轮声先慢了。
再过一会儿,连叫卖声都跟著稀了。
附近几家铺子见风势不对,早早就把外头摆的货往里收,门也先掩了一半。只有灰杉新铺门口那两盏风灯还亮著,把雪幕照出两团发黄的光。
巴恩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
“这雪再下一夜,明儿半条街都得歇。”
韩成刚把最后一箱添上来的货推回库房,听见这句,只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那倒正好。”他说,“別人关门,我们开门。”
巴恩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
“你们这帮人,是真不怕天塌。”
“怕也没用。”韩成道,“货既然已经摆出来了,总得让它替我们自己去叩门。”
玛莎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微微一震。
这话放在几天前,她未必立刻能明白。
可今天她看了整整一日,看见盐是怎么卖出去的,糖是怎么跟著人手走的,镜子又是怎样把人留在门口的,香皂又如何顺著僕役和採买人的手慢慢往一座座宅邸里传,她才真正明白过来。
华夏这回把铺子开到这里,並不是来碰碰运气的。
他们是要先在这一截街面上站稳脚跟,再叫整座凛冬城一点点看见他们。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车轮压雪的闷响由远及近。
咯吱。
咯吱。
声音不快,却稳。
不是街边那种拉杂货的小车。
也不是车马店里常见的旧租车。
门口那块积雪被车轮慢慢压开,外头传来一声马鼻子喷气的低响。周寧抬头时,正看见一辆罩得很严的黑篷马车停在灯下,车身边沿沾著细雪,可铜扣和车门把手却擦得很亮。
下一刻,车门开了一条缝。
先下来的是个披厚斗篷的男僕。
他没立刻进门,只站在雪里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先落到镜子上,又落到那几只细颈小瓶上,最后才开口:
“店里主事的是哪位”
巴恩刚要应声,周寧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那男僕声音压得不高。
“你们这儿,”他说,“最亮的镜子,还有几面”
铺子里一下静了静。
外头的雪,却越下越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