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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凛冬城市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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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客栈院子里还带著昨夜没散尽的寒气。

前院停著的几辆车轮上还结著一层薄白的霜,后院那边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老李下楼的时候,玛莎已经裹著斗篷站在火炉边了。老马夫蹲在院门边看车辙,另两个后勤口的人正一边啃硬麵饼一边低声说话。

老李没把人都叫到一块说什么场面话,只站在院子中央,抬手指了指门外。

“我和玛莎去东街,再往棚街那边看一圈。”他说,“粮市和皮货街那边,也得有人去碰碰。南街货栈那头別漏,昨儿进城那一路规矩不少,今儿正好把续路引、停马车、存货这些规矩都弄明白。”

认货的那个后勤队员点头。

“我去粮市,再顺著皮货街走一趟。”

另一个后勤队员看了一眼老马夫。

“那我跟著老马夫,往南街货栈那边去。”

老马夫把手里的草绳一丟,起身拍了拍裤腿。

“那一带我认得路。以前跟人来过一回,虽说年头久了,街口大致还在。”

老李点头。

“都別急著问太多。先看,看不明白再开口。傍晚回这里碰头,谁也別乱跑到天黑以后。”

几人都应了,神情都不算鬆快,可也没谁露怯。

他们本来就是借著灰杉领商队的壳子进来的。今天分开看路,看著像外乡行商各自去认门脸、问价、认地方,倒比一群人扎堆走著更自然。

——

东街两边的铺面一间挨著一间,门头都不大,可招牌掛得密。卖盐的、卖布的、卖油的、卖铁器的,都掺在一起。外来行商挑著担子沿街站著,本地女人提著篮子在铺面前停下比划,几个穿厚毛外袍的男人围在一家肉铺前,正爭一块带骨的醃肉。

空气里混著盐腥、烟火、牲口味和热汤味。

玛莎走得不算快,眼睛几乎没停过。灰杉堡那边说是有铺子,其实更多只是几间能换东西的屋子;这里却是一整条街靠著买卖在转。

老李先看的是盐。

东街上做盐买卖的不只一家。靠街口的那两家门脸旧,门前摆著木盆和粗陶缸,里头的盐粒发灰,结块也重,拿木铲翻起来时,还能看见里头夹著一点细碎的渣。买的人不少,多半是提著小布袋来割一点回去做饭或醃菜的,问价时也都只问一句,听完差不多就掏钱。

再往里走,有一家门面收拾得乾净些,盐不再露天堆著,而是装在带盖的大陶罐里。店主说话慢,手也慢,问起盐的时候,先揭盖给人看,再用小木勺挑一点出来放到掌心上。那盐白得多,也细得多,价却一下抬上去一截。

玛莎看了两家,低声道:“城里不是缺盐。”

“不缺。”老李也压著声音回她,“缺的是稳的好盐。”

玛莎听完,没立刻接话,只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罐里的白盐。

老李心里已经有了数。灰杉领这批“细白冬盐”若真放出去,占的不是最低那档,也碰不上最贵那档,正好卡在中间那一截。只要让人觉得,比粗盐值,又比最好的白盐省一口气,就够了。

看完盐,老李转去看铁器。

东街卖铁器的铺子比玛莎想的还多。门外掛著铁锅、铁鉤、短斧、柴刀,屋里再往里一点,能看见锤子、钉子和几件农具头。打眼一看,货很足,真上手细看,味道就出来了。

尺寸不齐。

同样是钉子,长短粗细能差出一截;同样是门上用的扣件,弧度也各有各的样子。它们不是不能用,甚至算得上结实,可那股手打件的气息太重了,一眼就能看出是谁在铁砧上敲出来的。

再往前头一间更体面的铺子里,掛的是精打的短剑、猎刀和几片磨得发亮的甲片。那里头的东西做得確实更精,也更贵,进出的大多不是来买门钉和卡箍的,而是腰里掛刀的人。

玛莎站在门外看了半天,轻轻吸了口气。

“灰杉堡以前真是什么都没有。”

她这话不是抱怨,倒像是头一回把这个事实看出了模样。这里连一只门环、一把铁钉,都有人专门做、专门卖、专门算帐;灰杉堡那边却是什么坏了修什么,缺了补什么。

老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提醒了一句:“別光看货,也看谁在买、怎么讲价。”

玛莎又细看了两眼,才发现进那些铁器铺的人也分两种。有些一进去就先问价,只想买个能用的;有些不急著说话,先看做工,再看店主態度,最后才开口。

她还没把这点心思理顺,前头一家布铺的店主已经冲她招了招手,脸上堆著笑。

“外乡来的要不要看看厚毛布再往北去,可没我们这里的料子耐风。”

玛莎脚步一顿。

那笑脸太快,也太满,反倒让人不敢立刻进去。

老李只扫了那人一眼,脚下没停。

再往前走两家,又有个卖铜扣和细绳的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神情冷淡,连招呼都懒得多打一声。

玛莎低声道:“城里人看外乡人的脸色,也不一样。”

“做惯小买卖的,要么懒得搭理你,要么就想先探你口袋深不深。”老李说,“真正不急的人,反倒不会先把热乎劲全摆出来。”

玛莎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们从东街往西慢慢走,街上的声音也跟著一点点变。

东街和南街交界那一片最杂。各地口音混在一处,棚街那边的屋檐压得低,旧木板被烟和风吹得发黑。再往西走几条街,路面就平了,街边的铺面也高出半头,门楣和门牌都讲究起来。其间有两幢更大的石楼,一处掛著锤与砧的旗,一处门边钉著刻有天平和羽笔的铜牌,进出的人都穿著差不多样式的厚號衣。

玛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也是铺子”

“不像。”老李说,“像是管铺子的地方。”

他们没往门前凑,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转开了。

再往西去,街上忽然安静了不少。卖货的摊子少了,叫卖声也淡了。路边多出几段石栏和带铁门的小院,门口站著的人衣服比东街那边整洁许多。玛莎不自觉把声音压低了些,脚步也收了。

她想起昨天税卡收税员说过的话。

別在西街乱走。

当时她只觉得那像一句嚇人的规矩。真走到这边,才知道这规矩不是空来的。不是有人拿刀拦著你,而是整条街自己就在告诉你,这里和东街不是一个地方。

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座尖顶高高挑出屋顶线,灰白的墙在冬日光线下显得很冷。

那边围著一圈低矮石墙,墙外排著一串人。有人抱孩子,有人拄杖,还有几个穿旧袄的女人把篮子搁在脚边,一边搓手一边等。石墙里头偶尔有人出来,手里提著什么,没走多远就被人围住说话。

“那是教堂”玛莎问。

“多半是。”老李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昨晚已经从税关和街面上看出了这座城的大轮廓,今天再往里走,轮廓便有了筋骨。行商待在哪,做手艺的人待在哪,体面人家住哪,教会又占了怎样一块地方,都在街上明摆著。

走到近午时,他们在一间卖热饮的小铺旁边坐下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