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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九爻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垂眼道:“老臣本分,不敢言苦。能守在此处,观星辰变换,窥天道运行,於老臣而言,已是幸事。”
萧容与没再就此多说,转而问起司天监近日观测的情况,今年节气是否准確,有无异常天象预报等等。
沈堂凇安静地坐在小竹凳上,听著两人对话,偶尔喝一口酸梅汤。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萧容与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正隨著温九爻的讲述,无意识地在衣料上轻轻点著。他有种大人讲话,小孩在一旁听著的感觉。
皇帝突然到来带来的那点无措渐渐散去。他发现萧容与在这里,似乎也收敛了在文思殿或朝堂上的那种无形威压。
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太过清寂平和,连帝王也不自觉地放鬆了吗
点心用了大半,酸梅汤也见了底。太阳也快下去了。
萧容与放下茶碗,终於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已达成——送来了点心,看到了人,也“听”了会儿课。
“时辰不早了。”他站起身。
温九爻和沈堂凇也立刻站了起来。
“朕也该回了。”萧容与理了理衣袖,目光再次落在沈堂凇脸上,“你在此处,好生向温卿学。若有想要的或是想与朕说的,来文思殿就好。”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点儿慢,目光看著沈堂凇,像是在等著他的反应。
沈堂凇垂首:“是,臣遵旨。谢陛下掛怀。”
萧容与没见到自己想要的神色,最后默然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温九爻和沈堂凇恭送到月洞门外。常平提起空了的食盒和提梁壶,快步跟上。
御輦早已调好头等候。萧容与上了輦,常平放下帘子。
“起驾——”
御輦再次抬起,缓缓离开了司天监那扇安静的朱红大门。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温九爻站在原地,望著御輦消失的方向,半晌,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他转身,看见沈堂凇还望著门口出神,便温和地笑了笑:“沈少监,今日的课便到这里吧。你也歇歇,收拾一下,早些回去。”
沈堂凇回过神,忙道:“是,谢温老。”
温九爻摆摆手,自己背著手,慢慢踱回正屋去了。
沈堂凇站在原地,默默收拾了石几上的碗碟送回小厨房。又回到自己的值房换了常服,拿起那本半天没有翻过一页的书,打算回家了。
他从司天监出来,天上是火烧云,火红火红的。他慢慢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萧容与突然出现的事儿。陛下跑来就为送点儿点心这不太像他平时的作风。不过点心確实好吃,酸梅汤也爽口。
走到澄心苑门口,他推门进去。胡管事正在院里收晾晒的春季被子,手里还挽著一套薄被。
“先生回来了。”胡管事走过来,“今儿下晌,隔壁那位秦女官,让哑仆送了碟点心过来,说是自己做的,给邻居尝尝。”
沈堂凇一愣:“秦婆婆送的什么点心”
“就普通的茯苓糕,闻著挺香的。”胡管事引他往屋里走,“老奴按规矩回了礼,包了点儿咱们自己晒的菊花茶。还有,”他继续絮絮叨叨说,“贺小公子午后来过一趟,见您不在,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后来他说去隔壁坐坐,说是……替家中长辈问个好。”
沈堂凇脚步停了一下:“子瑜他去秦婆婆那儿了”
“是。老奴在门口瞧著,是那个哑仆开的门,贺小公子直接就进去了,瞧著……像是熟门熟路。”胡管事脸上也带著点困惑,“贺小公子走的时候,老奴正好在门口,他笑嘻嘻说改日再来找您,也没多说別的。”
沈堂凇走到堂屋坐下。桌上果然摆著个粗瓷碟子,里头码著四块茯苓糕,上面点了三点红色花瓣。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味道还可以,淡淡的草药香。
贺子瑜替长辈问好贺家……和秦婆婆认识
这倒有点出乎他意料。秦婆婆是天枢阁的老人,贺家是武將世家,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
沈堂凇想起贺子瑜之前提过,他娘去得早,家里是爹和两个哥哥带大的。贺老將军的夫人,似乎也是很多年前就过世了。难道秦婆婆和贺家有什么旧交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深究。反正贺子瑜那小子整天东跑西顛,认识些奇怪的人也不稀奇。
他把剩下的半块茯苓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胡管事端了温水进来给他洗手。
“对了,”胡管事又想起什么,“贺小公子说,陈师傅那儿接了个大单子,是京里一位老翰林要的,做一套书房摆件,点名要梅兰竹菊四君子。陈师傅忙不过来,问您什么时候得空,去她铺子里坐坐,给她参详参详花样。”
沈堂凇擦乾手:“我明日不当值,午后去看看吧。”
“哎,好。”胡管事应著,收拾了杯碟出去了。
沈堂凇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又想起下午在司天监,萧容与坐在紫藤花架下的样子。皇帝穿著常服,吃著点心,听著温九爻讲那些枯燥的星象历法,居然也坐了那么久。
沈堂凇摇摇头,不再想了,想多了总是觉得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