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低低嘆了口气,抬手按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凝著几分倦意。
唉,这天下政务竟这般繁杂难理吗
难不成是朕已然臻至圣境,每说一句都暗含深意,听者立场各异,解读出来的意思也迥然不同
他缓缓晃动脑袋,抬手挥了挥,仿佛要將脑海里这荒唐的念头彻底驱散乾净。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提议,一则是削减人口数量,二则是开拓疆土版图。
削减人口那一条,刚听之时倒也不算荒唐。
可朱林沉心细想片刻,心底顿时泛起一阵寒意,这法子说到底,无疑是自断生路、自毁根基。
大明的疆域这般广袤无垠,若是人口大幅削减,日后这么大片山河,靠什么去守护周全
倘若再遭遇几次类似萨尔滸、广寧那样的惨败,將士伤亡惨重,到那时怕是连戍守国土的人手都凑不齐了。
这般思索下来,还是开拓疆土那项提议,尚有几分斟酌的余地。
只是,开拓疆土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既要有精锐的兵力作为支撑,还得有充足的財力兜底。
可眼下的困境是,大明的精锐部队,一半被困在东北边境难以脱身,一半深陷西南战事难以拔营。
纵观整个天下,能够隨时调动的兵力,也就只剩东部沿海的地方水师了。
一旦起兵征战,便要耗费巨额银两,粮草补给、军餉发放、军械修缮,每一项都离不开钱財支撑。
钱財向来难挣,国库早已空虚见底,眼下也只能寄望於此次出海的海商,能给朝廷带回些意外收穫,填补一部分国库亏空。
朱林从沉思中缓过神来,抬眼望向站在下方的田尔耕与王智恩,缓缓开口说道。
削减人口之事,朕绝不会推行。
但距离上回核查天下人口,已然过去许多年头,如今也该重新清查一次人口数目了。
他心里清楚,上回朝廷登记天下人口,还是万历初年,由首辅张居正牵头主持的。
至今已然过去五十余年,这五十多年里,战乱不断、灾荒频发,人口数量定然有了极大变动。
重新核查一次人口,摸清天下人口的实际底数,確实是眼下必须著手的紧要之事。
田尔耕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里藏著几分无可奈何。
陛下考虑得周全,眼下確实该核查人口了。
只是如今战事接连不断,国库空虚无余,恐怕既无银两,也无多余精力去办妥这件事啊。
他心里也认同核查人口的必要性,可当前大明的境况,实在经不起朝廷劳师动眾,耗费大量人力財力去做这件事。
朱林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淡然,显然早已料到这般情形。
这一点,朕自然清楚。
朕並非要此刻就著手推行。
朕觉得,再过几年再启动这件事也未尝不可。
等边境战事稍稍缓和,国库有了结余,再核查人口也不迟。
田尔耕与王智恩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应答。
陛下深谋远虑!
朱林的目光转向王智恩,语气平缓地开口说道。
至於你提及的开拓疆土,眼下大明暂无多余精力去推行。
王智恩连忙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篤定,语气掷地有声地回话。
陛下,眼下无力不代表日后不行!
属下以为,用不了几年,咱们大明定然会有开拓疆土的实力与时机。
他满心坚信,只要朝廷整顿內部政务、积蓄足够力量,用不了多久,大明便能重振往日雄风,拥有开拓疆土、彰显国威的底气。
朱林微微頷首,认可了王智恩的看法。
嗯。
你说得有道理。
在那之前,你们锦衣卫可多往外面派遣人手,广泛搜集各国的相关讯息。
看看哪个国家物產丰饶、易取易攻,攻占之时损耗最小,方便日后出兵征討。
田尔耕连忙躬身应答。
臣遵旨。
只是这般一来,锦衣卫眼下的银两便有些紧缺,还需朝廷再拨付一些。
他说著,眼角余光瞥见朱林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一紧,连忙话锋一转,道出早已备好的备用之策。
若是陛下准许锦衣卫,截留一部分办案查获的赃款赃物。
便可用这笔钱財支撑对外讯息的搜集工作,无需再从国库额外拨款。
截留赃款
朱林心底一动,细细思索片刻,觉得这提议颇为可行。
这般一来,既能解决锦衣卫的经费难题,又不必动用国库银两,可谓一举两得。
他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田尔耕的提议。
好了,今日就商议到这里。
朱林挥了挥手,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至於陕族那边的情况,你继续留心盯防,务必盯紧流民安置与边军动向这两件事。
这件事你要亲自督办,万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一旦察觉地方官员安置流民不力,导致流民再次聚集闹事,或是边军军餉被剋扣、军心浮动不稳,立刻来向朕稟报。
陕族地区的流民与边军问题,若是处置不当,极易引发动乱,朱林不得不格外上心,丝毫不敢大意。
田尔耕连忙躬身,语气恭敬且坚定。
臣遵旨!
臣必定亲自督办此事,日夜不敢鬆懈,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定第一时间赶来向陛下稟报。
朱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拍了拍额头,急忙开口询问。
哦,对了,上回不是说那股反贼逃往西山方向了吗
如今可有他们的踪跡讯息
那股反贼隱患极大,若是不能儘快剿灭乾净,迟早会酿成难以收拾的大祸。
田尔耕躬身回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回稟陛下,西山临汾、运城一带的锦衣卫探哨,並未传来有关他们的任何讯息。
或许,他们还未抵达西山境內吧
这不过是他的猜测,具体情形如何,还需进一步探查核实。
尚未抵达西山
朱林皱起眉头,心底泛起一丝担忧,脑海里不由得泛起诸多猜测。
那他们会不会折返逃回陕族境內
或是逃往河族寻求庇护
若是反贼逃回陕族,与流民勾结在一起,或是逃往河族寻求庇护,日后再想將他们剿灭,只会难上加难。
田尔耕面露迟疑之色,一时之间也无法確定反贼的去向,只能躬身侍立,等候陛下吩咐。
这……臣不敢妄加揣测。
朱林不再迟疑,语气严厉地发出命令。
传令下去,命这附近的锦衣卫將士提高警戒,日夜轮番值守防备。
一旦发现反贼的踪跡,立刻前来向朕稟报。
与此同时,也要及时通报当地的军事將领,令他们在確保仓储安全的前提下,全力缉拿反贼。
仓储关乎军粮供应,绝不能因为缉拿反贼,而出现任何闪失紕漏。
田尔耕连忙躬身应答。
臣遵旨!
臣必定传令下去,严令各地锦衣卫將士严加防备,绝不敢有丝毫疏忽。
朱林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若是当地將领敢拖延推諉、玩忽职守,也一併迅速向朕稟报!
谁敢耽误缉拿反贼的大事,朕定不姑息,绝不轻饶。
田尔耕心底一凛,连忙再次躬身回话。
臣牢记陛下嘱託,定当如实稟报,绝不隱瞒!
朱林挥了挥手,脸上难掩疲惫之色。
你下去忙吧。
朕也需歇息片刻。
这两日连日操劳,可把朕累得够呛。
这些天日夜处理天下政务,操劳不休,他早已身心俱疲,难得有片刻空閒得以喘息。
王智恩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从一旁搬过一把座椅,稳稳放在朱林身后。
他示意朱林坐下歇息,自己则站在朱林身后,轻轻揉捏著他的肩膀与额头,动作轻柔舒缓。
田尔耕听闻朱林让自己退下,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他佇立在原地,眉头微蹙,神色带著几分迟疑,似乎在斟酌,另一件事是否该此刻稟报朱林。
那件事虽已有了些眉目,却还未探查透彻,他既怕贸然稟报,打扰到朱林歇息,可若是刻意隱瞒,又唯恐延误了时机。
朱林靠在座椅上,闭著双眼享受著王智恩的揉捏,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又瞥见田尔耕依旧站在原地未动,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他睁开双眼,望向田尔耕,开口问道。
爱卿还有別的要事稟报
田尔耕心底一紧,不再迟疑,连忙躬身说道。
陛下,上回您吩咐查办的商人走私一案。
这几日已然有了一些线索眉目。
商人走私
朱林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原本的疲惫之色瞬间消散无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