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前辈这是在敲打我”顾天白终於启唇,笑意轻淡。
“不敢不敢!”海东青嘿嘿笑著,连连摆手,“没那胆量,也没那分量,不过是把摆在檯面上的事情,摊开了讲罢了。”
他目光追著窗外盘旋的雾里白,片刻后转回来,菸袋桿子重新揣进怀里,再抬手时,掌中已多了一块巴掌大小、温润沉黑的皂玉牌。
“可这东西递到手里,我就只能照章办事嘍。”他摊开手,一脸无可奈何,“承蒙上头瞧得起,让我这糟老头子临死前还能摸一摸这玩意儿——值了。”
顾天白嗤然一笑:“顾光碑……还真是久违了。”
江湖庙堂英杰辈,千军万马顾光碑。
四十年前,江湖忽现一介游侠,行踪诡譎,似从虚空中踏出;头夜尚无此人,翌日便已名动大周南北。
此人每战之前,只报一半姓名——单说一个“顾”字。
应战者皆以为那是姓氏,他却摇头笑嘆:“未遇我时,你们习武问道,一日可御风千里;遇我之后,便坠长夜,永不见天光。”
当年多少宗师名宿,讥其狂妄,结果败於他隨手摺来的枯枝之下,连招式都未看清。
这游侠有个规矩:登门挑战前,必先遣人送去一块皂玉牌,择定时辰,分秒不差;
赴约时,无论对方使刀枪还是抡重锤,他始终只握一根寻常树枝,赤手空拳而来。
输了,转身即走,不出三月必返,再战再败,直至胜出为止;
贏了,既不取命,也不夺財,只收回那块皂玉牌,再请对方亲手誊录一份家传绝学的真本。
对方点头应下,抄完即走,期间吃喝用度分文不断,绝不肯占半点便宜;若对方摇头,那就再打一场,打到他点头为止。
年深日久,整座江湖被他一拳一脚犁过一遍——名门正派、左道旁门,全收过这块皂玉牌,也全被这游侠儿亲手收了回去。
好几回撞上那些不讲规矩的鼠辈,有的刚落败就翻脸,有的听清他那看似荒唐的条件便哄然围攻。
彼时他早已筋疲力尽、气息浮乱,却仍迎著刀光剑影硬闯进去,数次血染衣襟,险些断命当场。
可他终究挺了过来。他自己笑说,阎王爷嫌他太难缠,推门拒收。
这般独步天下、搅动风云的人物,照理早该趁势开宗立派、號令群雄。谁知某日他忽而摇头,
说自家这点功夫实在粗浅,远不及万古武道长河里那些登峰造极的前辈:以仁心化万民的孔夫子、以浩然气镇乾坤的李老君、
以五行推演通天机的騶奄、以凡躯硬扛九重天雷的墨巨子、以人法天地破三界樊笼的韩大家、
以臭皮囊炼出菩提心的无上士、以王霸之术乱世重定的淮不易、以残缺之身证圆满真意的一禪、
以丹炉锻体乘鹤飞虹的张太华、以一缕剑气劈开天门的公孙青莲——整整十位,他尽数点出,末了自封“天下第十一”,
硬是让流传百年的江湖一百单八风云榜前十空悬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