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男人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仿佛那声哼风过耳;白袍人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驼背老头儿忽然抬手一挥,那动作看似隨意,实则暗號已出——藏在暗处的几道黑影瞬息消散,他这才缓缓开口:“昨夜紫禁那个老道借著入夜碑摆了一局,明面上是拿捏住二妮子和三儿的脾性,用激將法逼那俩愣头青自己送上门来。可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说到本家那些盘根错节的隱秘事,白袍人自知分量不够,不敢插嘴,只默默垂首,又恭恭敬敬地躬了一次身,算是表个姿態。
驼背老头儿踱到石碑前,枯瘦的手掌按上冰凉碑面,深深吸了口气,“老五,这儿没外人,有话直说。”
能被私下唤作“老五”,哪怕排不上第五,也算半个嫡系的白袍人顿时更拘谨了,声音压得极低:“属下……不敢妄言。”
白髮男子终於掀开眼皮,嗓音沙哑:“有屁快放,磨嘰什么!”
白袍人垂著眼,余光扫过斜下方那张冷峻的脸,终究没敢抬眼去看驼背老头儿,迟疑片刻才道:“怕就怕,人家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图个啥”驼背老头儿追问。
“图个乱。”白袍人飞快接了一句,又立刻补上,“属下纯属瞎猜,当不得真。”
驼背老头儿咂了咂嘴,目光投向远处灰濛濛的京城轮廓,不知在琢磨什么,忽地一掌拍在碑上,闷响沉沉:“要是闺女还在,哪轮得到咱们在这儿打哑谜。”
他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碑身,喉头一滚,声音低下去:“你走这些年,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要是真有办法,托个梦,也行啊。”
说完,他背起双手,慢悠悠往回踱,脚步不急不缓,话里却裹著一股子化不开的倦意:“总得给顾家,留一条活过五百年的路。”
白髮男子嗤笑一声,嘴角一撇;白袍人腰杆又矮了三分。
且不说顾天白姐弟出城后在驛馆买了辆马车,一路西去;单说张九天一行人脚程如风,眨眼间便掠出城门,直到確认身后再无尾巴,才在荒坡上停步歇气。
韩鯤鹏累得直喘粗气,寻了块平地把肩上昏迷的韩有鱼放下,调匀了几口气,试探著问张九天:“师叔祖,咱们这就回武当”
张九天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倒是张九清鼻腔里哼出一声,厉声道:“瞧瞧你们干的好事!有鱼胡来也就罢了,你也跟著搅浑水武当的规矩,是贴在墙上供人看的”
韩鯤鹏自知理亏,头埋得更低。
张九清凤眼一凛,斥声更重:“你弟弟混帐不爭气,你这个弟子里的尖子,倒也跟著往下掉泥坑真想被逐出山门、押送官府不成!”
韩鯤鹏喏喏道:“弟子只是怕坏了武当清誉,才鋌而走险……哪想到顾天白他们也卷了进来。”
张九清眉峰一竖,冷笑道:“还嘴硬武当是名门正派,不是屠刀作坊——就算没有顾家姐弟,也不该见血就砍!”
韩鯤鹏顿时哑了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
张九天这时才开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回山之后,依律处置。鯤鹏,你进城把马牵来,我们在此等你。”
韩鯤鹏不敢怠慢,忙应了一声,转身疾步折返。
他刚走不久,地上昏睡的韩有鱼忽然抽了一口气,猛地坐起,“嚶”地轻叫一声,一手按著胸口,皱著眉不说话,脸上全是委屈与不適。
他不吱声,张九天与张九清也懒得理他。三人两立一坐,一身青灰道袍,在野地里格外扎眼,引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
韩有鱼心里七上八下:回武当铁定挨罚。门规写得明白——滥杀者,轻则废功逐出,重则交官治罪。他清楚,有师爷兜底,顶多削去修为、面壁十年,可那滋味,从小娇生惯养的他,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