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廖世昌和王满金於办公室內商量如何高规格接待省巡视组的同一时间,京九铁路的铁轨上,一列绿皮长龙正以一种单调而助眠的节奏向西南方向疾驰。
车轮撞击接缝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像是某种工业时代的打击乐,伴隨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华北平原景色,將这趟旅程拉得漫长而枯燥。
江振邦这次进京,动静属实不小。
足足包下了七个软臥和硬臥包厢,队伍浩浩荡荡三十余人。
若是有旅客从这七节包厢的过道走一遭,定会產生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
这支队伍,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涇渭分明地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靠近餐车的三节硬臥车厢里,空气中瀰漫著清凉油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这里坐著的,是清一色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戴著眼镜,衬衫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神情专注而亢奋。
铺位上摊开的不是扑克牌或零食,而是厚厚的《大西区工业志》、英文原版的《鲁尔区改造案例集》以及各类手绘的规划草图。
即便是在嘈杂的火车上,他们依然在进行低声却激烈的討论,手中的钢笔在图表上飞快划过,仿佛正在解构一道关乎城市命运的复杂算术题。
这就是大西区新成立的“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全套班底,简称“招商办”。
在那份下发全区的红头文件里,由王满金掛帅、江振邦任副组长的“领导小组”,负责的是定调子、举手和签字。
但真正要把活干出来,还得靠这个掛在小组
在进京之前,作为大西区招商引资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江振邦,在成立小组后的当天,便利用副组长的职权,从计委、经贸委、土地局、规划局等多个部门,强行抽调了一批高学歷高素质,业务能力极强的年轻骨干。
比如正在下铺整理数据的林辉,那是区计委的高材生,同济建筑系毕业,却被按在档案室管了三年图纸;正在和人爭论容积率问题的赵刚,经贸委的小笔桿子,因为不愿意给领导写那些假大空的讲话稿,一直被压著不给提副科。
除了这些体制內的遗珠,江振邦还从兴科集团总部借调了沈海琼带队的几名战略部精英。这帮人穿著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带著外企般的干练作风,如同几条鲶鱼,搅动著这些机关干部的神经,给他们打样——什么叫市场化,什么叫专业,什么叫效率。
这三节车厢的十八个人,是这次招商的具体执行者,也是大西区未来的希望。
然而,穿过两节车厢,画风陡转。
接下来的两个硬臥包厢,烟雾繚绕,呛得列车员路过都要皱眉捂鼻。
“跟一手!!”
“还不看牌你知道自己啥牌么就瞎跟老李,你这是要送钱啊!”
“你管我我就闷著跟,你受不了你开我唄。”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咱俩先比一下!”
这两个包厢,喧闹得像个茶馆。每个包厢內,都有五、六个穿著黑色宽大西裤、腰间皮带勒出微微凸起小腹的中年男人,正盘腿坐在铺位上热火朝天的玩炸金花。
他们有的谢顶,有的挺著將军肚,手腕上晃荡著明晃晃的金表,嘴里叼著中华烟,菸灰掉在床单上也浑然不觉。
这帮人,正是大西区经贸委主任李长河、计委主任吕德斌,以及各大工业局的一把手……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诺基亚铃声在充满烟味的包厢里响起。
正在抓牌的大西区经贸委主任李长河,不耐烦地把烟屁股按灭在堆满瓜子皮的铁盘里,从腰间皮套里掏出手机:“餵谁啊我这正谈几千万的大项目呢!”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李长河原本有些油腻的脸瞬间紧绷起来:“什么省巡视组下周一进驻”
李长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几个打牌的局长纷纷侧目。
掛了电话,李长河把手机往铺位上一扔,哈哈大笑:“哥几个,咱们这回算是烧了高香了!家里来消息,省纪委的巡视组要去咱们区!”
“臥槽,真的假的”计委的一个副主任嚇得手里的牌差点掉了,“那咱们不在家……这算不算擅离职守”
“擅个屁!”李长河满脸红光,重新点上一根烟,指了指隔壁车厢的方向,“咱们是跟著小江出来执行公务,是为大西区的未来跑断腿!这是正事!巡视组来了,那是书记和区长该头疼的事,跟咱们有啥关係”
“对对对,这一路去首都,咱们吃好喝好,等回去巡视组也走了,正好!”
“嗯,小江是咱的福將啊,把咱们带出来避风头了!”
一时间,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