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一团。
书房里没点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昏沉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頜线,还有眼底翻涌的纠结。
韩麟春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跟隨郭松龄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位將军的性子——刚正不阿,却又心思极重,凡事都要反覆琢磨,不摸到十足的底细,绝不会轻易点头。
方才那些话,他说得小心翼翼,既不敢夸大卢小嘉的诚意,也不敢隱瞒张雨亭的算计,生怕一句话说错,打乱了將军的思绪。
郭松龄抬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著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乱。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卢小嘉的人,还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看韩麟春,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东北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那是他常年握枪留下的习惯,只有心绪不寧时,才会这般动作。
韩麟春连忙答道:“他们还说,不用將军立刻出兵相助,只要將军按兵不动,不配合张雨亭討伐华东,等他们收拾完吴佩孚,就会转头帮將军对付张雨亭。
还承诺,事成之后,奉天的辽西、辽南两地都归將军管辖,兵械、粮草他们也会按时供应,绝不拖欠。”
郭松龄缓缓转头,看向韩麟春,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你觉得,这些话能信”
韩麟春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说道:“属下不敢妄加评判。只是属下觉得,卢小嘉这人,与其他军阀不同。
属下暗中打听过来,他在华东,不刮民脂民膏,不抢粮抢地,反而让百姓种地、做工,还建学堂、办工厂,口碑极好。
蚌埠一战,他以少胜多,打败直奉联军,也没滥杀俘虏,可见不是心狠手辣、出尔反尔之辈。”
“口碑好”郭松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乱世之中,口碑能当饭吃能当枪使
袁大头当年口碑也不差,手握北洋重兵,手下能人辈出,可到头来,还不是想復辟称帝,落得个眾叛亲离、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华东的位置,语气沉重:“卢小嘉现在势头正盛,手下有胡宗南、张治中能打仗,有戴雨农搞情报,有宋曼云管钱財,还有荣宗敬、张謇帮他搞实业,兵工厂能造机枪,纱厂能织布,百姓也支持他。
他现在拉拢我,不过是因为张雨亭势力大,他想借我的手,削弱奉系的实力,省得他腹背受敌。”
“等他收拾了吴佩孚、张雨亭,甚至冯玉祥那些人,华东、华北、东北都被他攥在手里,他还会记得今天的承诺还会把辽西、辽南分给我”
郭松龄转过身,看著韩麟春,眼神锐利:“到时候,我就是他统一神州路上的绊脚石,他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
韩麟春沉默了。
郭松龄说的是实话。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