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笑着:“娘亲不打仗,但娘亲做的事情,比打仗还厉害。”
苏笃不太懂什么叫“比打仗还厉害”,他问:“那娘亲比爹爹还厉害吗?”
苏遁闻言,和李清照相视一笑,然后,肯定地回答:“是,你娘亲比爹爹还厉害。”
靖海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
第三进院落的正堂的西侧,便是苏家的祠堂。
黑油栅栏内三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苏氏宗祠”四个字。
祠堂不大,却庄严肃穆。
正中供着苏氏历代先祖的神主牌位,最上方是眉山始祖苏味道,往下依次排列。
供桌上早已摆好了祭品——羊头、豚肩、时鲜果蔬、新蒸的糕点,还有一壶新酿的屠苏酒。
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苏东坡已经换了深衣,站在祠堂门口。
旁边是苏辙,也穿着深衣,神情肃穆。
苏过、苏远快步上前,站在父亲身后。
苏符、苏龠、苏筠几个大些的晚辈,也都换了礼服,在廊下肃立。
苏遁牵着苏笃,与李清照并肩走到祠堂门口。
他松开孩子的手,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五年了。
五年征战,九死一生。
青唐的风雪,回鹘的戈壁,黑汗的烽烟,西夏的城关。
有多少次,在命悬一刻之际,想着,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会被奉入这座祠堂。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他在供桌前站定,缓缓跪下。
李清照跪在他身侧。
身后,苏过、苏远、苏符、苏龠、苏筠,依次跪下。
女眷们跪在另一侧,史氏、王朝云、苏柔娘、大范氏、小范氏、阿巽。
几个小的,苏籍、苏箴、苏箱、苏节、苏笃,也乖乖跪在最后面。
苏东坡走上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手举香,对着神主牌位,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东坡,率阖家老幼,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历代先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肃静的祠堂里回荡。
“靖中建国四年,九郎遁与媳清照,奉命西征。五年之间,克青唐,收高昌,平黑汗,灭西夏。今凯旋而归,阖家团圆。”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此皆祖宗积德,庇佑子孙。九郎遁今日归来,跪于堂前,告慰先灵。”
他侧身,将香递给苏遁。
苏遁双手接过香,举过头顶。
他望着那一片牌位,望着那些陌生的名字,望着那一缕袅袅的青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五年来,他很少想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战场上分神,就是死。
可此刻跪在这里,跪在祖宗面前,那些压了五年的东西,忽然涌了上来。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遁,今日归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
“五年征战,未辱家风。青唐、回鹘、黑汗、西夏,皆已归附大宋版图。儿在外杀敌,未敢一日忘祖训。今日归来,跪拜堂前,伏惟尚飨。”
他深深叩首。
额触地,良久不起。
身后,李清照跟着叩首。
再身后,满堂子孙,一齐叩首。
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寂静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传来的低低啜泣。
苏东坡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身影。
五年了。
这孩子黑了,壮了,眉宇间那股煞气,比当年重了不知道多少。
可此刻跪在祖宗面前,他只是一个归来的游子,一个终于能回家的孩子。
苏东坡转过头,望向供桌上那一排排牌位。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他们都在看着呢。
祭礼毕。
苏东坡上前,将那柱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上升,在祠堂的梁间萦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