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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除夕(1)(2 / 2)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目光相接,会心一笑。

熙宁那几年,荆公在朝堂上意气风发,他们兄弟日夜写奏章弹劾。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觉得对方是错的。

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

后来呢?

后来荆公罢相,隐居金陵,写诗说“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再后来,荆公去世,苏辙写祭文,苏轼写挽词。

再后来,他们都老了。

苏轼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苏节,轻声回道:“不是又臭又硬。”

“那是什么?”

苏轼想了想,慢慢说:“是一块石头。挡在河中间的石头。水冲它,浪打它,它就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后来呢?”

“后来……”苏轼顿了顿,“水绕过去了。”

苏节似懂非懂,点点头。

王朝云笑着招呼三个小家伙:“婆婆再教你们一首新诗,是你们九叔之前从前线寄回来的。”

三个小家伙眼睛一亮。

王朝云缓缓念道: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③

苏箱听完了,眨眨眼:“九叔会打仗,还会写诗吗?”

阿巽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来。

她走过来,弯下腰,捏了捏苏箱的小脸:

“小傻瓜,你九叔可是大宋朝第一个十四岁的进士!你说他会不会写诗?”

苏箱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巽笑道:“九叔不但会写诗,还是大宋朝最好的诗人之一,也就比翁翁差一点点。”

那边苏轼听见了,捋须笑道:“阿巽,你这‘一点点’可说得太大了,翁翁可不敢当。”

众人笑起来。

笑声中,苏竺却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

王朝云看见了,轻声问:“竺儿,怎么了?”

苏竺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婆婆,爹爹和娘亲……今天真的会回来吗?”

暖阁里静了一瞬。

阿巽正要安慰他,门帘一挑,大范氏和小范氏并肩进来。

大范氏三十四岁,苏过之妻,小范氏二十四岁,苏远之继室,两人是亲姐妹。

当年,大范氏出嫁,小范氏哭着抱着姐姐的腿,不让她出门。

没想到,十年后,自己也嫁进了苏家,和姐姐成了妯娌。

“翁翁,婆婆,”大范氏笑道,“年夜饭都预备妥当了。厨上说,羊头炖得烂了,鱼鲊蒸得透了,那些炸货也都备齐,只等时辰下锅。”

小范氏接话:“祠堂那边也打扫好了,香烛果品都摆齐整,随时可以腊祭礼。”

王朝云点点头,正要说话,苏竺忽然跑过来,拉着大范氏的衣角:“六婶婶,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大范氏低头看他,心里一软。

她摸摸苏竺的头,轻声道:“快了,快了。早上献俘的队伍进城,这会儿肯定在宫里领赏呢。等领完赏,就回来。”

苏竺抿着嘴,不说话。

小范氏弯下腰,笑着说:“竺儿,你爹爹可是大英雄。大英雄回来,肯定要给你带好东西。你等着瞧。”

苏竺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小声说:“我不要好东西,我就要爹爹。”

暖阁里,几个大人对视一眼,心里都酸酸的。

五年前,苏竺才三个月大,苏遁便领命前往青唐,李清照跟着一块儿走了。

夫妻俩,一走就是五年。

五岁的苏竺,除了不记事的襁褓中,从来没见过父母。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女使满脸喜色地探进头来:

“大娘子,六郎君和八郎君回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节第一个往外冲,苏籍跟在后面,苏箴苏箱也跑。

苏竺愣了一愣,也跟在哥哥们后头往外跑。

二门处,苏过和苏远正往里走。

苏节一头撞进苏过怀里,抱着腿不放:“爹爹!爹爹!”

苏过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苏节嫌扎,苏过下巴上冒出胡茬了,偏头躲着,又舍不得躲开,笑成一团。

那边苏远也被三个儿子围住了,苏箱抱着他的腿,苏箴拉着他的袖子,苏筠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喊了声“爹爹”。

兄弟俩往暖阁走,一路被孩子们簇拥着。

进了屋内,给长辈见礼后,苏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累死我了!今日开封府上下,腿都快跑断了。献俘的队伍从南熏门进来,一路到御街,再到宣德门,沿途人山人海。”

“我们府里那些差役,从早上站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苏过在旁边坐下,也是满脸疲惫:“枢密院也差不多。论功行赏的名单,翻来覆去核了三遍,章相公还嫌不够细,说这是灭国之功,一个都不能漏。”

苏轼听了,微微倾身:“宫里……情况怎么样?”

苏过明白父亲问的是九弟苏遁,压低声音道:“儿子离开的时候,听说官家留了九弟单独奏对。其他将领都散了。”

单独奏对。

暖阁里静了一瞬。

苏轼沉默片刻,点点头,没再问。

苏辙看了兄长一眼,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