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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惇是苏家敌人吗?(2 / 2)

苏遁心思电转,结合叔父此前教诲,试探言道:

“因为他是新党领袖,是‘绍述’最锋利的刀。”

“所有攻击元佑旧臣的行为,无论是否出自他直接授意,最终都会算在他的威势与态度之下。”

“攻击父亲这样的标志人物,最能向新党、向陛下表忠心。“

“如御史来之邵辈,便是揣摩此意,抢先发难,以作进身之阶。”

“九郎看得透。”

苏辙眼中赞许更深,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章子厚与我,与你伯父,早年实是情谊甚笃。”

“元丰年间,你伯父‘乌台诗案’命悬一线,满朝噤声。”

“章子厚却曾在首相王珪面前仗义执言,此事,你们须记得。”

苏过、苏远闻言,面露震动。

他们素知章惇为苏家政敌,却不知还有这等旧事。

“然政见之争,终究难容私谊。”

苏辙看向苏远,语重心长。

“更何况,他儿子章援,娶的是梁氏;你们大哥苏迟,娶的也是梁氏,两人是连襟。”

“你二哥和你,又都娶了黄家女,都喊章子厚一声舅公。”

“你们兄弟三人,与章子厚皆有亲缘。有了这层关系,他若对苏家稍有回护,政敌便会攻讦他徇私。”

“元佑初年,我在台谏之位上,随众对章子厚大肆弹劾,”

“绍圣元年,你五姐翁舅(公公)曾子开(曾肇)因修史事被贬滁州,曾子固(曾布)身为兄长,不曾出一语营救。”

“亦是如此。”

“宦海风波,身不由己之处多矣。”

“章子厚如今位居枢府,为站稳根基,表明心迹,对苏家之境遇,唯有冷眼旁观一途。”

苏远犹有不服,低声道:

“父亲您也说了,当初对章子厚大肆弹劾……他难道就没有私怨?”

“说不定如今,就是他积怨报复!”

“父亲和伯父初次被贬,或许不是他的手笔。”

“可,绍圣元年,半年三贬,定然是出自他的授意!”

苏远看了眼父亲:“他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

“他甚至想要将司马温公的坟掘开鞭尸!”

“此举岂是正人君子所为?”

“章子厚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胸襟宽阔之人,有怨也是正常。”

苏辙并不讳言。

“何况,章子厚欲行新法,便须彻底压倒元佑旧党。”

“我与你伯父是旧党中声名最着者,自然首当其冲。”

“此为国事政争,私人恩怨混杂其中,孰因孰果,难以截然分明。”

“你们只需明白,章子厚为人磊落,行事狠辣在明处,并非专以阴谋构陷为乐的小人。”

“况且,在他眼中,苏家子弟入仕,威胁不到他的相位,他犯不上专门费心对付你们。”

“或许,你们在京中,若遇到涉关生死的大事,他还能伸一伸援手。”

“所以,叔宽!你定要放下成见!”

“就算我们与章子厚结怨,也是我们父辈的事!”

“你,需做好你晚辈的本分!”

“无论人前人后,都要对章子厚恭敬如仪。”

“你做好晚辈该做的,他自然也能做好长辈该做的。”

苏远唇齿微动,终是低下头,低声应道:

“是,孩儿谨记。”

苏辙目光移向一直静坐末席、凝神细听的苏遁。

“九郎,你有何见解?”

苏遁迎着叔父沉静如深潭的目光,清俊的脸上神色端凝。

“依侄儿愚见,不止曾、李,那蔡元度(蔡卞)更须提防。”

他语速平缓,显是深思熟虑。

“蔡元度身为王荆公之婿,常以荆公传人自居。”

“如今他屈居尚书右丞,以其心性抱负,安肯久居许将、李清臣之下?”

“叔父方才说,京中有传言,‘蔡卞心,章惇口’,足见其心机深沉,且能左右章子厚决策。”

他稍顿,继而道:

“蔡元度之兄蔡元长(蔡京),更是阴巧奸媚之徒!”

“元佑初年,司马温公复差役法,他人皆言限期五日过迫,独蔡元长在开封府雷厉风行,岂是真心复旧?”

“实乃‘挟邪坏法’,欲坏良法之名耳。”

“蔡元长奸足以惑众,辨足以饰非,巧足以移动人主之视听,力足以傎倒天下之是非。”

“蔡氏兄弟,一居政府,一掌翰院,上下呼应,其志非小。”

他稍稍前倾,目光扫过纸上姓名。

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

“蔡元度欲进位,必思扳倒前列许将、李清臣。”

“李清臣汲汲相位,定谋拉章子厚下马。”

“曾子固屈居末僚,岂能不更思逢迎固宠?”

“目下他们或可同仇敌忾,一致针对元佑旧臣。”

“然而,一旦旧党势颓,无可再攻,彼辈之间,因争权夺利而生之龃龉,必浮于水面。”

“当他们彼此攻讦、争夺陛下信任之时,何以自证忠诚、何以彰显自身比旁人更坚定于‘绍述’之国是?”

他抬起头,直视苏辙,眼中带着深切的忧虑:

“最直接、最惯用的手段,恐怕便是再度甚至变本加厉地打压元佑党人。”

“他们内斗愈烈,为求胜出,行事或更趋酷烈,以表‘划清界限’之决绝。”

“若真如此,则元佑旧臣及其亲眷之处境,恐比如今……更为险恶艰难。”

苏遁语声落下,书房内霎时一片沉寂。

窗外秋日的寒意,仿佛透过窗纸缝隙丝丝渗入,与屋内凝重的空气融为一体。